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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倒伤兵那事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医馆每个人心里。小护士们走路都踮着脚,递药时手指碰一下就慌忙缩回,眼神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躲开。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连消毒水的味道都盖不住。
赵佳贝怡捏着那半瓶空间里仅剩的解毒剂,指腹蹭过冰凉的瓶身,心里沉。上次救那个抽搐的伤兵时用了大半,瓶底现在只剩浅浅一层,像块化到最后的冰块,看着就让人慌。
“赵医生,床的药煎好了。”小护士的声音带着颤,把药碗放在桌上时,手一抖,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在白桌布上洇成小朵小朵的脏花。
赵佳贝怡没责备,只接过药碗,指尖碰了碰碗沿,温的。“放着吧,我等会儿送过去。”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小护士眼里的怕,心里软了软,补了句,“别担心,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没底。医馆这阵子不太平,先是有人在药材里掺杂草,接着是器械莫名其妙损坏,现在连伤兵都被人下了毒——对方显然是冲着医馆来的,只是她猜不透,到底是冲着这摊子救人的营生,还是冲着她藏在空间里的秘密。
得找个帮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脑子里“噌”地跳出个人名——顾慎之。
沪上名医,中医世家出身,却留过洋,西医的听诊器玩得比谁都溜。最神的是他那手针灸,江湖上都传“顾一针下去,阎王都得递还魂汤”。更难得的是名声,说他见了穷苦人分文不取,遇着达官显贵乱开价,眼睛里不揉沙子,活得比秤还直。
“找顾先生?”李思和叼着烟卷,听完赵佳贝怡的话,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位爷可是出了名的‘三不接’——心术不正者不接,仗势欺人者不接,没救了的……他也不接。多少达官显贵捧着金条等他,门都摸不着,你这面子……悬。”
赵佳贝怡没说话,只从抽屉里翻出张泛黄的药方。那是去年冬天,她在街头救了个冻僵的老乞丐,对方临死前塞给她的,说“遇着坎了,去同仁堂找顾慎之,递这个,他会帮你”。当时只当是胡话,现在看来,倒像是根救命稻草。
她裁了张洒金笺,把伤兵的症状、中毒迹象、用过的药一一写清楚,最后附上那句老乞丐教的暗语:“冬雪埋根,春霖催芽”。折成方胜,让李思和托人送去同仁堂。
“成吧,死马当活马医。”李思和揣着笺子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说真的,赵医生,这顾先生要是肯来,说明你这事儿……不简单。”
赵佳贝怡没接话,只望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似的,云低得能擦着屋顶的瓦片。
三天后,李思和派来的小子喘着气撞进医馆,手里攥着张字条,字是毛笔写的,瘦硬清挺:“明日巳时,我来。”
赵佳贝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竟有些颤。纸角还沾着点药渣,是当归和艾草的味道,清淡得像顾慎之的名声。
第二天上午,天刚放亮,医馆就清了场。前屋只留了两个守着伤兵的卫兵,小护士们全被支去后巷摘菜,连扫地的老张都被打去买红糖——赵佳贝怡特意叮嘱“要南货行的老红糖,别处的不甜”,其实是想让他多绕点路。
巳时整,石板路传来“笃笃”的声响,不是皮鞋,不是布鞋,是竹底鞋踩在地上的轻响,不急不缓,像钟摆似的,敲得人心头静。
赵佳贝怡迎出去时,正看见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廊下。个子很高,清瘦得像株经霜的竹,却透着股韧劲。头用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垂在额前,挡不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过来时,仿佛能把人心里的算盘都看透。
“赵医生。”他开口,声音像浸过泉水,清润得很,手里拎着个旧皮箱,铜锁都磨得亮了,“顾慎之。”
赵佳贝怡赶紧侧身:“顾先生里面请,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顾慎之没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医馆的梁柱,落在墙角那盆半枯的文竹上,淡淡道:“这里的气郁得很,不太通。”
赵佳贝怡心里一动——他说的“气”,是指风水,还是指别的?
进了病房,两个卫兵下意识地想拦,被赵佳贝怡一个眼神制止了。顾慎之径直走到床边,放下皮箱时,动作轻得没出声。他先伸出手指,搭在伤兵手腕上,三根手指虚虚悬着,不重不轻,像蜻蜓点水。
伤兵还在昏迷,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赵佳贝怡在旁边屏住呼吸,听着顾慎之的呼吸声,与伤兵的气息慢慢合上,一呼一吸间,竟有种奇异的韵律。
“多久了?”顾慎之头也没抬,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散了什么。
“昏迷快十天了。”赵佳贝怡的声音也放轻,“中间醒过一次,只说胡话,喊‘水’,喊‘火’,然后又晕过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用了西药解毒,效果不大,总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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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慎之“嗯”了声,收回手,又翻看了伤兵的眼睑,眼白上布满血丝,像蛛网似的。他捏开伤兵的嘴看舌苔,那舌头紫得黑,边缘还沾着点褐色的粘液。
“中毒不深,但拖太久,邪气入了经络。”他说着,手指轻轻拂过伤兵的腹部——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是被钝器击打的旧伤。当指尖滑到伤兵腋下时,顾慎之的动作猛地一顿。
赵佳贝怡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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