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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我一个人(第1页)

隋致廉靠在驾驶座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辈子,跟父母,尤其是跟他爸,大概也就这样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他想起有次在香港,被个信风水的生意伙伴硬拉去见什么大师。那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蹦出几句:父母缘浅,兄弟情薄,亲缘淡薄。倒是颇有女儿缘。朋友在旁边直拍大腿,说可惜了,这么大的家业没儿子继承。隋致廉当时只觉得扯淡。一来他压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二来,儿子女儿不都一样?如果真有当爹那天,他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再走自己这条又冷又孤单的路。从麓湖家里出来,他没回市中心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车子发动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就这么着,从黑漆漆的郊区晃到了灯火通明的市区,穿过来来往往的街道,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他小时候上学的那所小学门口。学校晚上静悄悄的,跟他记忆里吵吵嚷嚷的样儿完全不搭边。他推门下车,鬼使神差地,绕到学校后面。哪还有什么小公园。原来那个他和妈妈偷偷见面、器材都生了锈的破地方,早就没了。眼前是一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社区花园,修得挺漂亮,路灯底下还立着块“惠民工程”的牌子。这地方,怕是前前后后改过好多遍了吧。隋致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颜色鲜亮、造型崭新的游乐设施。最中间那个带着安全围栏的秋千,尤其扎眼——不是记忆里那个吱吱呀呀、踏板都快被磨平了的铁架子了。他喉咙里忽然冒出一声笑,很轻,接着就有点收不住。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响着,听着有点怪,越来越大,笑得他肩膀直抖,眼眶也跟着发酸。他抬起手,用掌心狠狠按了按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憋回去。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塑胶跑道边上,也不管身上那套贵死人的西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就盯着那个新秋千,一动不动。全变了。秋千没了,那个他曾经摔下来、磕破膝盖的破铁滑梯,也换成了又大又花哨的塑料组合滑梯。沙坑铺上了软垫,以前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现在杵着一盏设计感挺强的路灯。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只剩点草腥味和清洁剂的味道,再也闻不到以前那股混合着尘土、铁锈,还有妈妈身上淡淡香气的、独属于过去的味道了。什么都找不到了。他曾经在这儿偷偷攥着妈妈的手,偷来过一点稀罕的暖和气儿。现在可好,连这块地都翻新得彻彻底底,丁点以前的影子都没给他留。就剩他一个人,还揣着那点早就没地方放的念想,坐在这儿。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过时的影子。“我总是那个被剩下的。”隋致廉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公园里,却沉甸甸的。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近乎冷酷地想。看,他的妈妈,他的弟弟,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出了选择——选了他父亲那边。好像无论他怎么退让,怎么试图弥合,那两个人永远都看不见。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圆,而他被画在了圈外。失望吗?谈不上。更像是……一种已知的确认。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居然要揣着这么一堆破事,去上一个为了让母亲高兴才接的什么综艺。至于公司的事,父亲拒绝得斩钉截铁,他其实并不慌。他做事习惯留足后手,父亲不去,自然有能托付的人顶上。今晚这顿饭,倒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冷不丁捅开了一扇他多年来刻意回避、装作没看见的门。门后不是什么新发现,只是他早就心知肚明,却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实。关于爱,关于母亲的“选择”。记忆里有个模糊的画面,大概是小时候,某个阿姨拉着母亲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舒凝啊,致廉这孩子,你总不带在身边,以后只怕……不亲啊。”那时母亲是怎么回的呢?哦,他想起来了。母亲脸上是那种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没关系啊。”她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不远处正蹒跚学步、咿呀叫唤的幼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浸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我有宝宝呢。”是‘有’,不是‘还有’,从头到尾的唯一都不是他。就连今晚父亲那样盛怒,像头受伤的困兽,在爆发边缘,第一个动作也是先把挂在他背上的连嘉煜轻轻推开,怕火星溅到他。而母亲,在父亲离开后,所有的忧虑和急切,也都系在了那个上楼的背影和沙发里烦躁的小儿子身上。男人坐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夜风穿过崭新却陌生的游乐设施。一切都变了,公园变了,秋千变了,滑梯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母亲当年那句“没关系啊,我有宝宝”,和今晚无人望向门口的画面,微妙地重迭在了一起。他一直是那个“没关系”的部分。而他们,父亲、母亲、弟弟,是那个“有”的部分。一个完整、温暖、让他人羡慕的“家”。他隋致廉,只是这个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景音,一个需要时被记起、大部分时间可以被“没关系”的、外姓的长子。他扯了扯嘴角,最后那点自嘲的力气也没了。干脆向后一仰,脊背贴着微凉粗糙的塑胶跑道,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夜空是城市常见的浑浊暗红色,被地面灯火映得发亮,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勉强可见的星子,黯淡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灰。他盯着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记忆中某颗特别亮的,或者哪怕连成一条熟悉的线。没有。什么都没有。连这点遥远、恒常、似乎人人都能分享的微光,也吝于对他显露清晰的模样。最后,隋致廉抬起手臂,横过来,重重地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手背能感觉到睫毛刮过皮肤的细微触感,视野陷入一片彻底的、柔软的黑暗。身下是坚硬的地面,隔着昂贵的衣料传来顽固的凉意。周围很静,远处偶尔有车流滑过的低鸣,更显出此地的空旷。他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偶然搁浅在此的沉木。手臂遮住了光,也隔开了那片连星星都消失了的、令人失望的夜空。所有声音、光线、气味,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清晰得有些……震耳欲聋。原来,连星星都没有了啊。手臂下是彻底的黑,和一种近乎麻痹的平静。隋致廉不知道自己这样掩着脸、躺在冰冷的塑胶地面上有多久了。四五分钟?或者更久?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极度的精神疲惫拖拽着他向下沉,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泥沼边缘浮沉。“先生?先生……?”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试探性地钻进他隔绝外界的屏障。有点熟,但昏沉的脑子一时无法对号入座。他蹙了蹙眉,没动。直到一只手,带着轻微的力道,拍在了他遮着眼睛的小臂上。触感真实,带着活人的温度。隋致廉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某种休眠程序被意外触发。他有些迟缓地、放下了横在眼前的手臂。骤然接触到远处路灯晕开的光,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光斑占据,模糊一片。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景物和人影才像对焦的镜头,由虚转实,逐渐清晰——然后,定格。距离他不到两步远,微微弯着腰,正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看着他的,是……隋致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到的姿态相遇,他躺着,她站着,他落魄失神,她衣冠齐整,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逻辑推演和情景预设的范围。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冷不丁敲了一记闷棍的怔忡,猝然攫住了他。蒋明筝显然也认出了他。她脸上那点出于基本礼貌的关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无奈和“这都什么事儿”的复杂表情。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那细微的嘴角下拉还是泄露了情绪。她直起身,双手抱臂,目光在他仍有些失焦的脸上和他身下的地面扫了个来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直接:“怎么是你。”她陈述,而非疑问。停顿半秒,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才接着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低血糖?需要扶你起来吗。”这里是宁北中路,蒋明筝下班后换乘地铁必经的一站。身后这个精心设计、通常只有附近宁北国政附小那些非富即贵家庭的孩子玩耍的社区花园,是她独自在京州闯荡这些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透气口。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心里憋闷无处可说时,她常会绕过来,坐在那个老秋千上,漫无目的地荡一会儿,看着那些被豪车接送、穿着精致校服的小孩跑跳喧闹,仿佛能从那种与她无关的、另一种人生的热闹里,汲取一点点对抗现实烦闷的氧气。她知道这公园翻新过,听说秋千前不久又加固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突然断掉,害她摔个结实,还被两个好心的小姑娘扶起来,三人一起去吃了顿冰淇淋。那两个孩子当时还煞有介事地说,一定会写建议信给管委会。今晚的饭局散去,她婉拒了张芃相送的好意。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起了心底一丝莫名的躁动。鬼使神差地,脚步便将她带向了这个方向,这片熟悉的、能让她暂且喘息的绿意。只是万万没想到,她这片惯于独自偷闲、舔舐情绪的“秘密基地”,今夜唯一的、不请自来的“访客”,竟会是这一位。他此刻闭着眼,手臂横在额前,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凌厉与距离感,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疲惫。“嗯。”一声低低的回应,从男人喉间逸出,闷而沉,打断了她的思绪。蒋明筝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应声,更没想到自己真的出了声。早知道就不该多那句嘴。看见有人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就不该滥发那点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好心”。哦,不对,归根结底,她就不该为了躲聂行远,故意在这儿磨蹭时间,企图等他睡了再回去。她就该让张芃送自己,直接回家。现在可好。四目相对。他不知何时已移开了手臂,深邃的眼眸在背光处显得格外幽暗,正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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