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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三载修途砺少年,壤塘风露蚀衣边。
实习尘尽辞黉舍,赴命途遥候路边。
货车肯载青云志,良吏终圆执教缘。
此去县中承厚遇,初心未负雪霜天。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的壤塘,早寒已浸透了川西北高原的每一寸土地。斯跃武小学的操场上,枯草在凛冽的风中瑟缩,教室里还残留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可我心头却翻涌着离别与前路交织的复杂情绪——三个月的实习时光倏忽而过,马尔康师范学校的通知揣在怀里,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软,上面“即刻返回壤塘县文教局报到”的字迹,像一盏灯,照亮了迷茫的前路,也催着我不得不与这片朝夕相处的土地告别。
收拾行装时,我才觉自己的行囊竟简陋得可怜。一床被盖卷得紧实,上面还留着孩子们蹭上的点点墨渍;一床薄毯是入校时学校的,边角已有些磨损;换洗的衣服大半都在实习期间送给了家境贫寒的学生,剩下的几件也洗得白,叠起来不过薄薄一摞。最终打包好的,不过是一个旧纸箱子,里面码着几本翻得卷边的教材、一摞备课笔记,还有一套缺了个齿的碗筷;另一只手提着的,便是那个被盖卷。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孩子们凑钱给我买的野花、想起祁文秀老师深夜为我缝补被撕裂的衣角、想起侯定孝老师教我辨识高原上的野菜,眼眶不由得一热。
斯跃武小学紧邻壤柯公路,这是连接县城与周边村寨的唯一要道,也是我离开这里的必经之路。我提着纸箱子,扛着被盖卷,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公路边,望着延伸向远方的碎石路,心里满是忐忑与期盼。壤柯公路偏僻难行,来往车辆本就稀少,正规客车更是三天才一班,还是从成都返程时顺路停靠。我在路边守了整整两天,白日里顶着刺骨的寒风,夜晚便借宿在附近老乡家的柴房,每日天不亮就守在路口,可除了偶尔驶过的拉货卡车,连客车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三天午后,终于盼来了那辆熟悉的绿色客车,可车刚停稳,满满一车乘客便涌了下来,司机摇着头说“小伙子,满员了,国有企业有规定,不能员,你再等下一班吧。”我望着绝尘而去的客车,心里的希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下一班还要等三天,文教局的通知说得紧迫,耽搁不得。无奈之下,我只好继续在路边等候,盼着能遇上一辆愿意搭人的便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两天。高原的风越来越烈,吹得人脸颊生疼,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我裹紧了薄毯,蜷缩在路边的避风处,纸箱子里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来往的车辆依旧稀少,偶尔有卡车驶过,我挥手呼喊,司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远远地鸣笛示意,从未有一辆停下。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丝绝望,难道真要徒步走回县城?可从这里到壤塘县城足足有百余里山路,碎石遍布,崎岖难行,我这一身行囊,怕是走两天也到不了。
第五天下午三点多,正当我蜷缩在路边打盹时,一阵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我猛地惊醒,抬头望去,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货车正迎面驶来,车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跑了远路。来不及多想,我抓起身边的纸箱子和被盖卷,几步冲到公路中间,张开双臂用力挥手。货车的度不慢,司机显然没料到路边会突然冲出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年轻师傅探出头,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火气“找死啊!这么冲到路中间,不要命了?”我吓得心怦怦直跳,连忙跑到驾驶室窗边,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急切地说道“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是马尔康师范学校的学生,在斯跃武小学实习完了,要回县文教局报到,已经在这儿等了五天车了,客车要么没赶上,要么满员,您就行行好,搭我一程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竟是祁文秀老师的爱人侯定孝老师——他刚从上寨中学办事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侯老师快步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牡丹”香烟,笑着递给那位年轻师傅“吴师傅,别生气,这是我老乡,金川人,也是个实诚孩子。他是马师校的,要回县里报到,等了好几天车了,您帮帮忙,搭他一程,麻烦您了!”
我这才看清,这位吴师傅看着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比我大不了两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侯老师又笑着补充道“吴师傅,我跟熊秀老师的爱人、军校的李老师都是熟人,咱们也算是间接认识了。这孩子不容易,一路求学也吃了不少苦,您就当行个方便。”
吴师傅接过香烟,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语气缓和了不少“原来是这样,早说嘛!我还以为是哪个冒失鬼呢。行吧,反正我车上就我一个人,空着也是空着,上来吧!”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谢谢吴师傅!谢谢您!太麻烦您了!”
周围几个闻讯赶来送我的老师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我收拾东西。侯老师和另外两位老师合力把我的纸箱子和被盖卷搬到货车的后斗里,用绳子牢牢捆好,生怕路上颠掉。吴师傅推开车门下来,指了指副驾驶座“上车吧,坐前面暖和点。”我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进货车的驾驶室,柔软的座椅、干净的仪表盘,让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转头看向车外的老师们,深深鞠了一躬“祁老师、侯老师、熊老师,谢谢你们这三个月的照顾,我到县里一定给你们写信!”老师们挥着手,脸上满是不舍“路上小心点,到了县里好好干!”汽车缓缓启动,我望着渐渐远去的斯跃武小学,望着站在路边挥手的老师们,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三个月的实习时光,虽然清苦,却充满了温暖与感动,这些善良的老师、淳朴的孩子,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货车行驶在蜿蜒的壤柯公路上,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却丝毫影响不了我激动的心情。吴师傅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和我闲聊起来。我才知道,他叫吴木吉尔,是县车队的四号驾驶员,金川人,和我算是老乡。“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实习?”吴师傅问道。我笑着回答“我是马师校数理专科班的,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就想着到基层来,能为孩子们多做点事。”
一路上,我跟吴木吉尔师傅聊起了我的家事——从小在金川农村长大,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供我读书不容易;聊起了怎么考上马尔康师范学校,又怎么主动要求到壤塘实习;聊起了实习期间的点点滴滴,聊起了那些可爱的孩子和热心的老师。吴师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也跟我说起他的经历他的父亲是个老革命,是南下干部,后来在县民政局当局长,他从小就受父亲影响,喜欢开车,毕业后就进了县车队。“你这孩子不错,能吃苦,有责任心,到了县里好好干,肯定有出息。”吴师傅笑着说道。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沉,高原的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雪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货车行驶了将近四个钟头,天越来越黑,路边的村寨亮起了点点灯火。晚上七点多,车子终于驶进了壤塘县城。吴木吉尔师傅直接把车开到了县文教局门口,帮我把纸箱子和被盖卷搬了下来“到了,文教局里面有招待所,你先去登记住宿,明天再报到吧。”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吴师傅,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不知道还要在路边等多久。”吴师傅摆了摆手“客气啥,都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以后有啥需要,要是能找到我,尽管说。”说完,他便开车离开了。我望着货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暖——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乡,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后来我才知道,吴木吉尔师傅后来当了县车队队长,又调任县交警支队支队长,再后来升任县公安局副局长兼交警大队大队长,最后调往黑水县担任副县长、公安局长,直到退休。遗憾的是,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他的善良与热心,一直激励着我前行。
我提着行囊走进县文教局招待所,登记好房间后,简单洗漱了一下。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比起路边的柴房,已经好太多了。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明天就要报到了,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里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地来到县文教局办公室报到。工作人员告诉我,今天上午会召集所有分到壤塘县的大中专毕业生开会,宣布分配结果。我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来自威师校的、有来自其他师范院校的,还有几个大学生,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期待与不安。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只是马师校数理专科班的学生,虽然学的是专科,但按照惯例,专科生大多会被分配到乡镇小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分到条件好一点的学校。
上午十点,会议正式开始。县文教局局长孙明成亲自主持会议。孙局长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声音洪亮。他先是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介绍了壤塘县的教育现状,鼓励大家扎根基层,为壤塘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最后,便是最关键的分配环节。
工作人员逐一念出每个人的名字和分配的学校,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张明,分配到上寨小学;李娟,分配到南木达中学;王强,分配到茸木达小学……”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忧,分到满意学校的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而分到偏远乡镇的人则有些失落。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都冒出了汗,心里默默祈祷着。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念道“离翁,分配到壤塘县中学。”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猜疑。我自己也愣住了,以为听错了,直到工作人员又念了一遍“离翁,壤塘县中学。”我才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
要知道,壤塘县中学是全县最好的中学,师资力量雄厚,教学条件也相对优越,以往大多分配给本科生或者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我一个马师校的专科生,竟然能被分配到县中学,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起来“他是马师校的?专科生也能去县中?”“是不是有关系啊?”“孙局长好像很看重他?”
听着大家的议论,我心里很清楚,能得到这样的分配结果,多亏了孙明成局长的关照。早在实习期间,孙局长到斯跃武小学视察工作,看过我的备课笔记和教学成果,对我很是认可。后来我又写过几篇关于基层教育的短文,表在县文化馆的刊物上,孙局长看到后,更是对我赞赏有加。他曾私下找我谈过话,鼓励我好好干,说壤塘需要有责任心、能吃苦的年轻教师。
散会后,不少人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我一一回应着,心里却充满了感激。孙明成局长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离翁,好好干,县中学的平台不错,不要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局长,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后来离翁才知道,孙明成局长后来升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再后来担任副县长、常务副县长,最后当了县政协主席。我在壤塘县工作了整整九年,期间一直把他当作长辈敬重,从未直呼其名。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恩人,如果不是他的赏识与关照,我或许不会有后来的展,也不会拥有如今幸福的家庭和安稳的生活。
在壤塘县中学的3年里,我始终记得孙局长的嘱托,记得吴木吉尔师傅的援手,记得斯跃武小学的老师们和孩子们。我扎根讲台,潜心教学,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教育事业中,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高原的风霜染白了我的鬓,却从未磨灭我心中的初心与热忱。那些在壤塘的岁月,那些温暖的相遇与相助,都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结尾词·临江仙
雪域途遥风送晚,公路候罢尘烟。货车肯载少年还。恩深凝岁月,义重暖心田。
县中欣承知遇恩,讲台九载情牵。初心未改鬓先斑。韶华留故土,灯火照乡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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