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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风仪震惊地瞪着传信的士兵,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坐回书桌后的圈椅,内心弥漫起深深的迷惘。高昆毓让她返回杭州后不久,她就接到了宫变的消息。那一瞬,她忽地明白了大姐为什么变得那么陌生。那是因为权力——权力让她如履薄冰,深知要保护天真的妹妹,便只能强硬地将她遣返。高风仪不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不是在美化那个逐渐变得神情冷酷的女人,好催眠自己。但是她确实打心底不想失去一起长大的姐姐,宫变之后便忧心得不能成眠。好在前些日子高昆毓送了信来,想必已捡回一条命,高风仪也十分欣喜。但信上的内容,却让她浑身寒毛直竖——高昆毓要她带兵进京勤王。京城的事过去了这么多日,大小藩王也多半知道,其中几个封地偏远广阔,心思本就不安分的藩王蠢蠢欲动,高昆毓利用锦衣卫的情报知晓了这一点。她以为,与其坐视不理这种内乱隐患,不如派高风仪参与其中,煽动引导诸王,使这股势力变得可控。高风仪看到这信时,很怀疑这是谁在挑拨她和高昆毓。有淑君金簪一事在先,她会这么想也是极为正常的。可送信之人是陪伴淑君几十年的男官,信上也加盖了大印,不似作伪。于是她烧了那信,决心去做。她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身边没什么人才,信上文字也简略,只能壮着胆子带了几个高昆毓推荐的幕僚去会见诸王。这些藩王果然心怀不轨,听到她打算领兵进京时纷纷表示要追随,就此形成了第叁股势力。行军途中,她接到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惊人。刚刚的消息,母皇凤驭上宾,大姐终究还是当上了皇帝,只是暂时不举办登基大典。至于在政变中起到极大助力,让几方势力都颇为忌惮的白忠保,则已经被关进大牢,作为新皇争权夺利的污点、群臣水火不容的对象,只待秋后处斩。接替权力的人是秉笔太监张禾。眼下已是春天,但仍十分寒凉。高风仪让士兵下去,独自走到院落中,抬眸望月。她想起自己孤身在京城的父亲,还有魂归幽冥的母亲。她不是高正明,淑君也不是丽君。童年时代母皇宠幸父君,再之后便日渐冷淡,她和父亲在宫中相依为命,随遇而安,并不因此愤慨或是仇恨。高风仪从小就知道,他们是皇族,亲缘比不得平民百姓。可是……夜风拂过,高风仪觉得脸上有些凉意。伸手擦拭,是一片湿润。“我会不会是四个姊妹中,唯一一个为你落泪的呢,母皇……”她喃喃道。一位将领远远地看到她在赏月,走过来道:“殿下,我们明日还需赶路,您早些歇息吧。”高风仪点点头,准备回房,又顿住脚步,道:“皇上驾崩,明日礼部应该就会昭告天下。我们也该尽早穿好孝服,你差人备好。”那将领并不知道京城的消息,闻言愣在原地。高风仪转身离去,身影隐没在门后。皇帝驾崩后的第叁日。新皇对内廷势力的整顿还未完全展开,马逸秋依然如常地在司礼监附近扫雪。最开始她满心屈辱,质疑自己为了活着侍奉太监究竟是不是大女子作为,满心渴望他放人。可是待的时间久了,白忠保给她的银钱又多,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值守的苦活要做,她便觉得与其灰溜溜回家,不如待在这里,这样白忠保还能多提拔她姐姐。所以即便事情早过去了,她也没走。听闻白忠保并没有过对食后,她心中芥蒂淡化许多。所以,即便其他太监宦官渐渐把她当作白忠保的亲近之人,她也没什么反应。不过宫变之后,她几乎没再见到白忠保了。即便偶尔在司礼监碰到,他也行色匆匆,眉头紧锁。她便去问赵六,知晓了当今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于公于私,马逸秋都希望大殿下能够登极。于公,大殿下本就是太女;于私,若二殿下当了皇帝,内廷必然要大换血,她和姐姐都得跟着遭殃。“这事儿谁说得准?”这会已经成了随堂太监的赵六还没全脱去以往当小宦官时的猥琐劲,“反正要是事没成,我多半也得掉脑袋。”他搔了搔脸,“我是指望白公公没事,没他,那些萍儿翠儿可看不上我。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马大人?”马逸秋听懂了他话里的调侃之意,脸扯了扯,“……嗯。”赵六继续说:“要我说,正常男人都是公老虎啊,人给钱给得大方,还体贴你,不勉强你做事,以后太平了你就和他好好过呗。”马逸秋艰难地“啊……”了一声,转头走了,没再听赵六说话。前几日皇上驾崩,宫里乱作一团,赵六和几个太女党人把太女接回来后,似乎又升了官,忙得不可开交,她便连赵六也见不到了。扫得累了,马逸秋寻了个石椅坐下。没休息多久,远远看到一小队穿飞鱼服的人步子很快地过来,为首的应该是指挥使何大日。她见了马逸秋,抓起人就走,“白公……白忠保现在在牢里,缺个人照看,你和我走。”在牢里?走出好几步,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何意,惊道:“何大人,他怎么会在牢里?太女、太女她……”“嘘!”何大日边拖着她走边道,“现在不是太女了,现在是嗣皇帝。白忠保下狱就是那位的意思,你不要多话,进去之后把人照顾好,到秋天就没你的事了。”“到秋天……”马逸秋喃喃道。她不明白,前段时间他不是还在为太女忙前忙后,为什么现在守得云开,却要进大牢候斩。谨慎小心如白忠保,怎会犯下要砍头的大错?这一瞬,她心乱如麻,心里涌上一股悲意。马逸秋被何大日带入地牢,看到了躺在牢中草席上奄奄一息的白忠保。褪去了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蟒袍和威严的叁山冠,只着粗布麻衣、头发凌乱、身上脏污血腥的白忠保,看起来只是个不堪的中年男子罢了。何大日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的样子,她尚且还好,想必那张禾张公公此刻心中更有感触。只有白忠保退下来,张禾才能成为掌印太监。可前人的下场如此,后人想必也不敢安心享受荣华富贵。说到底,对皇族来说,阉人只不过是好用便用,用完便弃的物件罢了,没了价值之后,连让他留条命都不愿费心办了。“你好好照顾他,眼下是我的人看管诏狱,那位只说不能放他,但也不想他多受罪。”何大日与马逸秋耳语。马逸秋点点头,端着水盆布巾等东西进到牢里。白忠保的伤处化脓发炎,人也烧得厉害,但还留着几分清醒,马逸秋替他擦身时便醒了过来。他好一会才看清楚眼前的女子是谁,嘶哑道:“你怎么还在宫里?”“何大人叫我来的。”马逸秋应道。她有点庆幸白忠保这会神志不清,毕竟擦身换药就得解开衣服,实在是于礼不合,而且她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伺候人的活。马逸秋拉开他的衣襟,一根皱巴巴的宣纸包着的金簪就滑了出来。白忠保头痛欲裂,浑身都又冷又热又痛,没有察觉到。她瞧了一眼阖着眼睛的白忠保,拿起东西,转过身看。展开那宣纸,一张是药方,一张是字迹飘逸的怪诗。而那极其精致华贵的凤凰衔珠金簪则像是皇族的东西。看着射入的一缕阳光中的浮尘,马逸秋意识到了这些是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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