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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尾有一棵茂盛的香樟树。巨大而繁茂的树冠遮住了巷尾的半道天,晌午的阳光艰难地从两枝繁叶中钻出来,在树荫下暗淡的阴霾中投出两缕金灿灿的阳光。
程翊垂着脑袋蹲在树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硬八,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着,用牙齿重重地将过滤烟嘴里嵌着的薄荷爆珠咬碎,深深吸了一口。两瓣相碰的嘴唇以及整个口腔里都是薄荷的清凉,烟嘴里渗出的冰凉烟雾流过咽喉滑进肺里,然而胸腔里着着的一团火却仍在炽烈地燃烧着,胸口闷得厉害。
搞砸了。
他抬手胡乱地在自己头发上抓了一把,垂着头,嘴里叼着的烟向上飘,袅袅的白雾一不小心熏了眼睛,搞得眼眶又酸又涩。他拿下嘴里的烟,把烟灰弹进土堆里,揉了揉眼睛,又轻轻吸了下鼻子,掏出手机给晏向辰拨了过去。
听筒里“嘟”了两声,这次没再等到冰冷的提示音,对面接了起来,拖着长音懒洋洋地说了声:“喂——”
“我。”程翊的情绪不高,声音也压得死气沉沉的,“你在哪儿。”
晏向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声音的异样,直接问:“出什么事儿了。”
“……我在周婷家,周婷她……”程翊说着,喉咙不自觉得一紧,出口的声音也陡然岔了调。他只能停下来,轻轻清了下嗓子,这才艰难地开口,“……没了。”
对面沉默了下来,听筒里能听到对面裹在狭窄空间中的细微水声。
“对不起。”程翊的鼻腔里酸得难受,他小声吸了吸鼻子,放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颤着,“我没看好她,都怪我……”
“先回来吧。”晏向辰的声音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平淡,“我在家里等你。”
程翊应了声:“嗯。”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听到晏向辰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说:“哭什么哭,这么大人了。”
“没。”程翊闷闷地反驳。
“行吧。”晏向辰顿了顿,问,“欸你是从城东过来吗?咱们小区东边巷子里有一家蒸肠粉,你要是路过了顺道买两碗回来吧。”
“……嗯。”
电话挂断之后,程翊就盯着面前两缕金色光柱中跳跃的细小尘埃颗粒发呆,直到指间夹着的烟燃到了过滤烟嘴,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把烟头按在脚边的泥土地里碾了几个来回,直到烟头被他粗暴地动作捻开了花,他这才捏着烟头慢吞吞地站起身。
蹲得久了,猛地站起来,大脑供氧不足,他眼前倏地黑了一片,还没站稳的脚底险些一个踉跄。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从背后扶了他一把。
程翊低头按着眉心,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没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接着松开了搭在他背上的手。
等眼前这阵短暂的天旋地转过去后,他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向背后的时辙。时辙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薄T,浅灰色的运动裤,头发大概是刚洗过,柔顺的黑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过长的刘海稍稍有些遮眼。约莫是多亏了这一身居家的打扮,让他这张冷冰冰的脸硬生生多了几分温柔。
程翊想到刚才在周婷家门口看到的人影,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装了两袋盐的半透明塑料袋:“你家也住这附近?”
时辙淡淡地点了下头。
程翊这会儿也提不起心情多问,便随意点了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走了。”
时辙没回话,转过身往左侧的胡同里走去。
“欸,时辙。”程翊突然从背后叫住他。
时辙转过头。
程翊看着面前几条一模一样的小胡同,郁闷地叹了口气,问:“我应该怎么出去啊?”
时辙抬手朝其中一条指了一下,等程翊看过去,便收回手,自顾自往巷子里走了。
-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下来。
裹着浴袍的男人拉开门,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靠在窗边抽烟的人时一愣,有些局促地拢了拢浴袍,狭长的眼眸里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汽,他微垂了下眸子,不自然地躲避掉对方灼灼的目光:“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晏向辰看他这幅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可能有点下流了,他忙假模假样地换上一副正直的表情,掐灭了手里的烟,说:“哦,我刚刚去给你买了点吃的。那什么,酒店有醒酒汤,我刚刚叫人送上来了一份,你先喝点吧。今天早上我看你好像还挺难受的,现在好点了吗?”
他不提早上还好,这么一提男人又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清早天光蒙亮时他迷迷糊糊地把人缠在床上的场景,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脚下厚重柔软的地毯里,垂着脑袋摇头:“没,没事了,谢谢……”
晏向辰看着他拘谨地站在浴室门口,像个错做事的小朋友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有些好笑,又觉得可爱至极,忍不住开口提起:“昨晚……”
“昨晚是个意外。”男人忙打断他。罢了,又抬起头,微眯起眼睛快速往晏向辰脸上瞄了一眼,似乎是想判断他的表情,奈何近视看不清楚,只好低着头不自然地快速走向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金丝边眼镜戴上,他将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遮挡在镜片下,这才再次抬起头,语气温吞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晏向辰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了数,摇了摇头,轻轻笑:“没关系,不麻烦。”只是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可惜这么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菜。
他从窗边起身,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那行,看你没事儿了我就先走了。家里的小朋友做错事儿了,得回去给小孩儿擦屁股。”
男人的眼神里有些错愕,晏向辰也只当没看到。他顺手从酒店的电视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筋,将一头齐肩的自然卷拢到后脑勺扎了一个小小的团子,从门口的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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