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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春日,总是最不肯寂寞得。风吹过街角的杨柳依依、花枝含苞,碎金如屑的阳光轻柔洒落在砖缝与瓦檐上,透着一股新鲜洗净般的明艳与生动。入了二月,万物苏醒,那日头虽不烈,却叫人一晒便倦,恨不得连骨头都被熨得酥了。只可惜时节还有些微的凉意。也就是晌午十分才令人觉得暖融融得。温钧野难得一日清闲,正值梨山初绽,便想着带着蕙宁出去走走。她总是在院中坐得久了,性子素静又心思细腻,春日山色游览一回,便当是替她舒怀散气。才跨出二门,就听得一阵脚步飞快而来,还未及转身,便被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缠了个正着——温钧逸与温简容,一左一右地拉住了蕙宁的衣角。“叁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温简容仰着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乖巧又缠人。“带你嫂嫂去梨山转转。”温钧野本就不耐与这两个熊孩子周旋,答得也含糊。“那我们也要去!”温钧逸早已眼放精光,一副天赐良机的模样,“哥哥你最会耍赖,今日怎可自己出去乐呵?”蕙宁抿唇偷笑,看着两个小家伙缠着她,倒也不急着答应,只望向丈夫等着他应对。“去去去。”温钧野皱眉斥道,“你们的功课都做完了?整日就知道玩儿,若是叫先生晓得你们这样,不得气得要打人了。”“那叁哥你呢?”温钧逸不甘示弱,仰头反问,“你不是也有功课要做吗?先生昨日还念叨,说你读书断章取义,叫人头疼得很。”“你……”温钧野脸上登时涨红,语塞半晌才咕哝出声,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咬牙说,“我那是、那是没灵感。”蕙宁“扑哧”笑出声来,垂眸斜睨着他,语调柔柔慢慢得,似是打趣,偏偏带着几分娇嗔意味:“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功课?”温钧野脸色涨红,好一会儿哼哧着开口:“回来就完成、回来就完成……不耽误这一会儿……”温钧逸趁势补刀:“我和妹妹的功课都做完了,昨夜子时前便写完了——连墨都还没干呢!不信,叁哥叁嫂去瞧。所以我们也要去玩。”蕙宁歪着头打趣温钧野:“瞧见没,你连四弟和五妹都不如。”一句话倒叫温钧野再无回嘴的余地,只得忍着面上那抹挂不住的尴尬,深吸一口气,哼道:“走便走。”一边说,一边又暗暗告诫自己,身为兄长总不能在媳妇儿跟前没了气度,便强撑着点点头。上车不久,温钧野趁着蕙宁掀帘赏景不注意,悄悄伸手拧了拧两个小家伙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左一右,软软的,跟揉团子似的,低声咕哝一句两人是“小坏蛋”。温钧逸笑嘻嘻地挣脱,探出头去看风景,眼看着远处山色空蒙,田畦之间水气氤氲,一派早春气象,心早已飞出了骨头。等下了车,他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撒丫子便往前冲,沿着小径跑得飞快,披风猎猎作响。“温钧逸!”温钧野在后头大吼,气得直要跳脚,“你小子给我慢点儿!摔着了可别哭鼻子!”可小孩子哪里肯听,一路疯跑疯跳,只把后头的南方几个随从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喊:“小爷当心路滑!前头有沟!”温简容则安安静静地牵着蕙宁的手走着,听她娓娓道来一个关于春风与落花的小故事。那故事不长,讲的是徽州旧家中,一位才女如何在梨花树下为少年题诗,可惜两人的家族世有仇恨,最终有缘无分。温简容听得认真,时不时轻声问上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春日暖风掠过耳畔。“梨花风起正清明。”蕙宁轻轻念了一句。“嫂嫂,梨山的梨花,比徽州还美吗?”温简容仰头问她。“这要等你长大了,自个儿去看了徽州的春水才知道。”她笑着道,眸中却忽然一敛柔情,也想起了爹娘与自己从前在徽州的日子。路边的梨树已有枝头抽新,盈盈雪白,似云非云,如雾非雾。温钧野见妹妹踮脚够不到,便蹲下身子,把她扛上肩去。小姑娘咯咯笑着,伸手折下一段花枝,细细端详。温钧野那枝上拈下一朵盛开的,转身便簪在了蕙宁鬓边。阳光正好,照得那朵梨花愈发洁白无瑕,衬得她鬓边若有寒雪轻覆,清丽不可方物。蕙宁低下头,伸手摸摸花朵,又抬头望了温钧野一眼,眸中似有春水荡漾,却不语,只是轻轻笑了。温钧野莞尔,抖开毡毯,叁人席地而坐。温简容素来性子温软,话少人静,喜爱音律却不轻易在人前开口。究其原因,旁人不知,蕙宁却晓得几分——这孩子自幼受董姨娘教导,拘着性子,不敢放肆。蕙宁坐在她身边,为她慢慢梳理着披散下来的青丝,温言道:“容儿,今儿没有旁人,你唱首歌给我们听好不好?我与你叁哥都想听你唱。”温简容微怔,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春风拂动的一池水,羞怯地嘟囔着:“我、我唱得不好听的。”“怎么会?”蕙宁笑着,鼓励她说,“你随便哼唱一段就好。我听你背后常轻轻哼着,可好听着呢。”温钧野也眼中含着对小妹疼惜的笑意:“对啊,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既然喜欢,干嘛不试试呢?”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全是鼓励与温情。温简容抿了抿唇,眼神在哥哥嫂嫂之间游移,面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霞,终于像是下了决心似得,轻轻点头:“那……那我唱一首,叁哥叁嫂别笑话我。”“自然不会。”温钧野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如拂面的风。她垂着眼睫想了想,才低声唱起来:“小小团扇绢儿新,绣得黄蝶双双亲。飞来飞去花间舞,不怕风来不怕人……”她声音尚未长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澈与稚嫩,似新破晓时枝头初啼的黄莺,轻柔软糯,带着些许不安,却也藏不住那份天真烂漫。“娘说春深蝶儿忙,捎信与花话东君。我也画来藏袖底,等它梦里教我飞……”最后一句落下,她抿抿唇,不好意思地垂首,指间捏着衣摆,紧张地低声道:“我唱得不好……”温钧野却已抚掌而笑,眉眼间满是赞赏:“好听!容儿,你这是头一回完完整整唱首歌给叁哥听。”“我、我唱得、唱得很难听……”她脸上微微泛红。“怎么会难听?是好听极了!”温钧野不吝赞叹。温简容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一笑,眸光一转,忽然抬眼望向蕙宁,带着几分调皮与稚气:“我听过叁嫂唱歌,叁嫂也来一首好不好?”“我?”蕙宁一怔。温钧野也愕然地看她:“宁宁,你也会唱?”这倒是他未曾知道的。这回轮到蕙宁不好意思了。她声气轻轻,像初融的雪水悄悄淌过,柔声问着:“你什么时候见我唱歌了?”她本就生得温婉秀雅,一低头,更显得眉眼如画,仿若春山远黛,被暖阳一染,染出叁分羞色来。温简容笑意盈盈,像是一朵还未绽放的玉兰花骨朵:“有一回我想来找叁嫂玩儿,走到花厅外头,却见你在屋里看账本,一边看,一边轻声哼唱。我怕惊扰了你,就悄悄站在檐下听了几句。叁嫂嗓音软糯清润,我觉得好听。”说话间,温钧野一旁插了话来,语气里带着委屈:“宁宁,我怎么从没听过你唱歌?这不公平。”蕙宁脸颊染霞,轻轻嗔他一眼,半是嗔怒,半是掩饰:“你别胡闹了,哪儿来的唱歌这回事。”“容儿都唱过了,你可不能推拒。”温钧野不依不饶,笑里藏着叁分执拗。温简容也在一旁起哄,捧掌笑道:“是啊嫂子,你唱一首吧。”蕙宁一时拿他们两个没法,终是抵不过那一大一小的软磨硬泡。此次出游原本就是散心,于是也不再矜持,念及什么,眼波忽然转向温钧野。那一眼,如江南暮雨后的一抹晚霞,软而不媚,轻而不浮。温钧野心头一荡,还未及开口,只听得她婉转唱起——“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似春风拂柳,带着一点点羞涩,又似水莲初放,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温柔的撩人意味。温简容初听歌词,略有不解,待听至“嫁取个,有情郎”时,忽然便懂了几分,转眸偷看温钧野,忍不住吃吃地笑。温钧野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皱,显然那“宝髻宫样”“张敞画眉”这些文绉绉的词儿一时烧脑。但他向来聪明,细想片刻,见她轻轻又重复一句——“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这句是浅白的,像湖面倒映的明月,一望便懂。他忽然反应过来,明眸一亮,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点头,声音低而坚定:“对,你我,莫负好时光。”他话音一落,蕙宁就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似的,眼中波光轻漾,那笑意从眼角一路晕染到唇边,若水洗桃花,柔得让人心碎。正说着,远处忽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哟,巧啊,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叁人同时回头,蕙宁眼底那一抹春水尚未褪去,温钧野牵着她的手也未放下。迎面而来的正是梁鹤铮一行,少年穿着春料缎袍,衣袂飘然,正一边说笑一边望过来。(大家节日快乐啊,都吃什么馅儿的粽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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