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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公诉方律师说,“你别怕,告诉大伙儿,小五是谁?”秀姑想了想道,“我丈夫。”律师说,“你瞧瞧对面这个人,可是你的丈夫了?”秀姑笑道,“他说你是小五。”何光明道,“我是小五呀,你忘了,我还欠你一个四毛来着?”秀姑拍手说,“对了对了,小五要给我四毛的。”众人只听得又是四,又是五,也不晓得两人在说什么疯话。但看何光明一片挚诚情谊,望着这对夫妻,却也不免唏嘘。
&esp;&esp;公诉方律师心中亦是急了,诱道,“你记得这人做过什么坏事情没?当初把你从监狱中领走的,是不是他?”秀姑笃定说,“不是他,是鬼。那天先有戴面具的鬼,后有穿黑衣服的鬼,我不知道怎么就从笼子里出来了。”
&esp;&esp;那法官听了这些疯言疯语,不住摇头。
&esp;&esp;眼见秀姑不可用,律师旋即传唤钱其琛上庭。他如今身着囚服,往日的威风早消失无影无踪——想来经他手中送入监狱的人犯无数,怎料到如今自个儿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esp;&esp;公诉方律师再来询他,钱其琛与何光明怒目相视,滔滔不绝陈述他这些年所犯下的数桩案件,只是他说一件,何光明便否一件。钱其琛忽然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我追捕了两年的何五爷,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早知道这样,我何苦将你押回来,索性把你一起烧死在码头的好。”何光明听他提起惨死的兄弟,说道,“钱其琛,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你才该死。”钱其琛道,“我杀的不是无辜,而是贻害社会的匪寇。”何光明道,“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被逼上梁山,纵然有罪,罪不至死。”钱其琛道,“与政府对抗的人,就该死。”
&esp;&esp;何光明的律师听二人激辩,只恐何光明一时口快,说出不合适的话来,忙打断道,“按照钱其琛说的,这个何光明的确罪大恶极,但我的当事人并不是他口中的何光明。”钱其琛说,“法官若不信,自可叫了当日连队的士兵来问。”辩护方律师早料到此节,心中暗喜,便依言叫了十来个当日参与围剿的士兵上庭,然而这些人中间,或者敬佩月银当日的仁勇,或者忌惮她今天帮主的身份,竟是众口一词,当日天黑,看不清劫狱者是谁。钱其琛听了,破口大骂道,“司令部怎么招了你们这群瞎子!”
&esp;&esp;公诉方律师见是这个状况,心道对方有备无患,索性不再传唤人证,心道哪怕做不实死罪,只消让何光明入狱,若上头果有不忿,过得一年半载,在狱中动个手脚也未尝不可。
&esp;&esp;正是这个时候,突然有法警来报,说外头来了十好几人,自称光明帮盗匪,要来作证的。两方律师听了这话,大感意外。
&esp;&esp;只见法庭的侧门打开,十几个粗壮汉子鱼贯而入,一一接受了询问,大家伙众口一词,均说不认得庭上人是谁。
&esp;&esp;这一变故十分突然,公诉方律师准备不足,只要他们再瞧仔细了,石万斤瞪着律师道,“我们的大哥是何等英雄气概,可你瞧瞧这人,形容猥琐,举止粗俗,他叫何光明,都是侮辱了这个名字。”律师道,“这人可是当日钱探长亲手从码头抓来的,你怎么解释?”石万斤说,“我们帮众人少,用不着那么多地方,外头几座仓库早租出去了,我哪里晓得住的是哪路神仙?”律师又道,“比较档案,这个人正是当日狱中何五不错。”石万斤道,“什么何五何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大哥叫何光明!”那律师心知众人专为翻案而来,再问,“既不认识他,你们已经逃了,为何又来自投罗网,为个陌生人作证?”石万斤“呸”了一声,说,“你道天下所有人都是你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么?我告诉你,光明帮铁铮铮的汉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既是我们犯下的案子,绝不累得无辜人为我们受罚。”
&esp;&esp;想石万斤是个苦力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还是当年因力大,方有了“万斤”这名字,但他性情豪放仗义,却当真如他所说,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这几句话话糙理不糙,当时坐在席下听审的记者听了,受了感染,纷纷行笔如飞。
&esp;&esp;却说何光明猛然见了众弟兄为自己不顾性命,血气上涌,只要吼出来自己便是光明帮的帮主个,他身旁律师与他相识数日,早熟知了他这幅脾气,看他青筋暴起,忙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你若说出去,你的弟兄们就全白牺牲了。”何光明一怔,与石万斤对视一眼,石万斤点了点头。
&esp;&esp;如此,公诉方律师再来与质询何光明时,何光明纵然肝胆俱裂,只强忍着说道,“我和我老婆是在那边租房子的,不认得这些人。”公诉方律师听了,冷嘲道,“什么大哥,终究不过是为了自保,舍弃弟兄不顾的人。”辩护方律师明知是激将,忙接过话来道,“法庭现在还没判罪,请对方律师勿要毁谤我委托人名誉。”
&esp;&esp;法官警告一回,命将石万斤等人带下,何光明目睹众人被待上镣铐,两滴眼泪砸在握紧的拳头上。
&esp;&esp;于劲松得到石万斤等人失踪的消息时,几人已上过庭了。月银只道他们冲动行事,于劲松却说,若要给何光明脱罪,这就是唯一的法子。月银道,“这么说,二爷早想到了?”于劲松说,“想是想过,但他们若真决意为了义气舍身去救,咱们也不能拦。不瞒蒋小姐说,便是万斤他们这次不去,下一次我也要去的。”
&esp;&esp;几日后,法庭发判,何光明无罪释放,余下十四人,除了一个只有十五岁的被免罚,余下人分判三到二十年入狱不等。月银虽喜何光明平安,但想到另有十三人将身陷囹圄,终究心里惋惜。转押前去看过一次,石万斤倒是浑不在意,笑着说道,“这样也好,大哥坐过监狱,如今我和大哥一样了,二十年后我出狱,也建一个万斤帮!”月银听他这样说,心想石万斤生性粗疏大意,又是他自己甘愿去给何光明抵罪的,虽在狱中,日子总要比何光明当年好过得多了,说道,“等你出狱,我也给你寻个秀姑那样的俊俏媳妇儿如何?”石万斤道,“我才不要呢,等我出狱,自来找兄弟们团聚。”
&esp;&esp;却说何光明获释后,立刻将秀姑从精神病院中接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受了什么治疗,对于这些故人已不大认得了。何光明接秀姑回家那日,来月银家中坐了一坐,说道,“月姑娘,又蒙您救了一回,何光明铭感在心。”月银道,“救你的是万斤他们,不必谢我。”何光明叹了口气说,“可怜这许多弟兄,本打算领着他们过好日子,结果反连累他们为我受苦。”月银看了看于劲松,于劲松会意,说道,“如此,五爷更不该辜负了兄弟们一番心意。”何光明握着秀姑的手,说道,“经历了这些,我也想明白了,说什么替天行道,既是天道,人如何代替?往后我只愿秀姑好好的,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esp;&esp;月银问,“你们有什么打算?”何光明道,“我也能写两笔字,拨弄几下算盘,找个糊口的营生应当不难。”于劲松道,“五爷,依我看,你最好还是离开上海。虽说法庭判的无罪,但难保司令部的人不会放黑枪。”何光明说,“这我知道,但咱们这许多兄弟,或死在上海,或关在上海,我不能一个人躲到别处过太平日子去。”月银道,“你若决意留下,不妨搬过来住,大家也有个照应。”何光明道,“月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日子是我自己的,不能总靠着别人。再者说了,我想我也不至于连自己和秀姑都保全不了。”月银道,“既然如此,我不勉强,只是你有难处,一定要说话。”何光明点点头,又对于劲松鞠个躬,说道,“二爷,这几年多谢你的帮衬。往后不管身在何方,咱们都是最好的弟兄。”于劲松道,“五爷别说这见外的话。没有五爷,我如何能活到今天?往后光明帮虽然不在了,可我和五爷和弟兄们的情分还在,我已和月姑娘说好了,日后就留在她身边,和大家也能常常见到了。”
&esp;&esp;不久后何光明在富春居酒楼找到个账房的活儿,更名叫了韩五,过往不提,每日只是兢兢业业干活。秀姑待在家里,亦接揽些缝缝补补的活儿补贴家用,日子也还说得过去。逢了何光明有假,夫妻二人或者去狱中探望,或者来月银处走动,总是渐渐安定了下来。
&esp;&esp;另一边,钱其琛的案子有了定论:因着之前舆情,一边是二十七条人命,一边也有不少人对他往日办案的手段颇多微词,经过两次庭审,最终判决入狱十五年。
&esp;&esp;了结了何光明的案子后,转眼已至正月十五,月银算着日子,父母和妹妹今天下午就要返家,一上午翘首以盼,不期然刚打过一点钟,亲人没回来,仇家倒是先找上门了。
&esp;&esp;要挟
&esp;&esp;伴随时钟打响,是美云一声惊惶的喊叫。月银跑到隔壁院中,只见美云惊讶的望向门口,月银身前站着一个流浪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披一件露絮的棉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月银心里一个咯噔,说道,“阿金?”
&esp;&esp;徐金地看着她冷笑了笑,转头问美云说,“既然林埔元不在家,我就不打搅了。”美云惊魂甫定,按着胸口道,“原来是阿金呀,吓了我一跳。你不是当了洋行的经理么?这是出什么事了?”阿金道,“没什么,我先走了。”美云问道,“你找埔元有事么,他回来我要他去找你呀?”阿金道,“不必了。”他经过月银身边时,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住到陈公馆去了。”月银道,“这里才是我的家。”阿金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念旧。”月银道,“你来做什么?”阿金不答,反问道,“元宵节,不请我吃碗汤圆么?”阿金此刻处境是四面楚歌,却不知何故会出现在这里,月银见阿金主动相邀,说道,“好。”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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