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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团浸透墨汁的棉絮压下来时,张枫等人押着镖车踩着枯枝败叶往山丘上爬。白日里黄土夯实的官道不知何时变成了松软的覆土。当那座黑黢黢的轮廓刺破雾气时,张枫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荒岭野地,何时多出一座飞檐斗拱的庙宇?
圆月被乱云割裂的碎光里,斑驳的朱漆正从梁柱上成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木头里钻出来。两扇歪斜的牌匾在风中吱呀作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庙门上隐约能见三个掉了漆的大字“昙隐寺”。
一个年纪不大的镖师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洞开的庙门,颤抖着道:“镖……镖头……这……这……咱们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可……可曾见过这座庙?”
众人为了避开追踪,走这条路本就是废弃已久,人迹罕至的官道,再加上昼伏夜出,纵然是张枫这等老江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更不用说其他人。原本要是能忍着不说,这事儿或许也就过去了。现在这小镖师这么一问,把众人心底的恐惧可就勾出来了。
张枫顾不得自己的队伍要保持静默的规定,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镖师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中传出去老远。
虽然张枫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小镖师捂着腮帮子眼泪汪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大汉的样子也确实算得上是扎眼,很是能勾起一群人的保护欲。可是客观来说,张枫的做法不但没有错,反而保障了士气。
张枫也是老江湖,能混到镖头这个位置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他深谙打一巴掌要给个甜枣的道理。自己这一巴掌虽然暂时稳住了士气,把小镖师的恐惧转化成了委屈,也让其他人暂时安定下来,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长叹一声道:“兄弟们辛苦了,这几日大家昼伏夜行,黑白颠倒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观今日诸位实在是倦了,不如大家伙今日在这破庙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晚些时候咱们再上路,也好让那些追踪的人摸不着头脑,大家以为如何?”
一听不用在这吓人的夜色里继续赶路,众位镖师纷纷称是,更有人拍起了张枫的马屁。
张枫没理会那些人,安排镖师小心将货物安顿好,让人轮番守夜。又见众人对那破庙畏之如虎,宁肯在外面守着火堆也不敢踏入其中半步,不由笑道:“咱们兄弟行走江湖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哪个手底下没伤过人?哪个不是一身气血直冲霄汉?就咱们这群精壮汉子聚在一起,就算是真有恶鬼也被咱们的气血冲散了!更何况虽然看不清这庙中供的是哪路大神,但显然不是淫寺野祭,虽然香火不盛,但只要咱们进入其中虔诚祭拜,想来也不会为难咱们。”
张枫的话就像定海神针,众位镖师点头称“是”。张枫又道:“小李,你跟我一起进入。”说罢不等小李答应,转身就往庙门走去。
小李就是刚才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小镖师,听见张枫让他一起去吓得犹如听见九头虫吩咐的奔波儿灞,指了指自己道:“我……”
他的意见显然不会被张枫接受,只好悻悻地跟在张枫的后面。
走了没几步,他就见张枫慢了下来,特意只领先他半个身位,然后道:“小李子,你可曾对叔父我那一巴掌有怨言?”
小李连忙道:“叔叔对我犹如亲生父亲一般,我怎敢有怨言?”
张枫闻言笑道:“你这臭小子,不敢有怨言就是还有怨气喽?你有怨气叔父我可以理解,你是我拉扯大的,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小李喃喃说不出来。
张枫摇头道:“小李子,你可知道今晚自从进了山就怪事频发,忽然腾起的雾气,咱们上次走时还结实的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地,最重要的就是眼前这本不该出现的庙,都让队伍里的人人心惶惶。那时我原本要继续前进,穿过浓雾,防止被奇怪的事情缠上。可偏偏你说话了。你要是镇定无比那还好,可你明显被吓得不轻。你要知道恐惧是会传染的。我见过很多次明明有机会逃走的人就因为被别人的恐惧感染,自己慌不择路断送性命的事。如果队伍因为你的话乱起来,那才真是要命。”
小李点点头,没有答话,而是抬头向前看去,覆水难收,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往前走了。
那大敞四开的寺门黑洞洞的,就像择人而噬的巨口,吓得他打了个冷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有张枫在自己不必害怕,定能化险为夷。
好不容易走到庙门口,小李更是不敢往里看,一个劲儿地低头盯着鞋,似乎鞋上长出了花。
张枫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往里闯,而是躬身施礼道:“在下龙门镖局镖头张枫,今日因为赶路错过了客栈,不得已之下想在宝刹借住一晚,还请大神原谅,张枫定当奉上香火供品,供大神享用!”说完一躬到地。
门内没有声音传出,小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明明周围雾气环绕,可这座破庙旁边却没有一点雾。明明在这没有雾的地方他们能透过云层看见天上惨
;白的月亮,可这从外面都能看见大敞四开的窗子,残破屋顶的破庙,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光,即便是两人手里都拿着火把,也穿不透重重黑幕。
小李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想要说话,又想起之前张枫的教导,只好把手里的火把拿低,让燃烧的火带给自己一点温暖。然后紧紧跟着张枫,生怕掉队。
张枫喊完话也没想着里面会有回应,不然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回头瞧见小李吓得像只鹌鹑,不由失笑道:“走吧,带好行囊,一会儿上炷香,再摆点贡品,这趟就算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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