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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小僧闻言,轻轻摇头道:“点血截脉之法,小僧亦曾听闻。此法确与寻常点穴之术大相径庭。盖因人身穴道,其位恒定不移,若非修习特殊功法,断难使之游走。而人之血脉,则如江河奔涌,昼夜不息。点血截脉者,旨在阻断血脉之流通。血脉既滞,肢体失养,自然瘫软委地,再难为继。”
清品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
不敬续道:“然则敝寺天台宗这门《观》字诀,却非止于此。它乃是彻底停滞一人周身气脉之流转。中招之前是何情状,中招之后便凝固于斯,分毫不易。”
言及此处,不敬抬手虚引,比划了一下吴二当时那凌厉一剑的姿态,又道:“彼时这位‘寒江钓叟’吴施主,正以毕生功力,一剑疾刺小僧咽喉要害。此剑决绝凌厉,显是倾尽全力,未有半分容情。就在小僧将其制住的那一刹那,他体内奔涌之血脉、激荡之真气,便就此定格于那全力施为的巅峰之态。”
他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吴二,语带一丝无奈:“如今小僧为其解开禁制,那凝滞的内力便如开闸洪流,亟欲寻路奔泻。若他当时能顺其自然,任那招老气衰,内力自行缓缓散去,本也无碍。奈何他甫得自由,便急欲运功遁走,强行催动那本已凝滞欲爆的真气逆转冲关……这内力反噬、自伤其身之苦果,却非小僧所能预料,亦非小僧之本意了。”
那胡三蹲伏在地,听了不敬这番言语,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顶门,浑身竟不由自主地筛糠般抖将起来,更是一动都不敢动。
想他“赤发阎罗”平日杀人如宰鸡,何曾怕过谁?就算遇到打不过的,也敢豁出这条命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然而此刻,他心中惊骇莫名,暗忖道:“这和尚好生厉害!字字句句皆是实言,半分虚妄也无,偏偏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若真存了菩萨心肠,为何不在解开那吴老二之前,先行点破其中凶险?分明是存了心思,要那吴老二自作自受!此等人物,心思深如渊海,手段莫测高深……惹不起!当真万万招惹不得!”
想到这儿,他悄悄地往后挪了点身子,拉开了与不敬的距离。
不敬自不知晓胡三在一旁的小动作与诸多腹诽。他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确未料到那吴二明明听得分明,甫一解禁,第一个念头竟是夺路而逃!此刻细细想来,缘由或在于此:那吴二,怕是当真了无牵挂,再无半点羁绊了。反观胡三如此俯首帖耳,定是其身负隐秘,有至亲或挚友的性命前程捏在幕后主使之手。他若行藏败露,非但自身难保,更要连累他人遭那池鱼之殃。而这位“寒江钓叟”……此人竟已孑然一身,世间再无他在乎之人了。
清品却无暇理会这许多。他强捺心头焦躁,耐着性子候那吴二在地上捱过一阵,见其痛楚稍歇,气息略平,当即问道:“吴老二!方才我等言语,你听得真切!事到如今,还不快老实交代?”
吴二此番受伤,脸上神情倒是活泛起来,早先那副木然僵冷之态荡然无存。不敬心念微动,暗忖此人先前那般模样,多半是某种内功刻意维持所致。吴二呛咳几声,嘶声道:“嘿嘿,好!好得很!你二人一唱一和,端的是天衣无缝!只可惜爷爷我闯荡半生,不吃这套!想诈我?痴心妄想!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是吴二技不如人,眼力不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背主求活,出卖大哥?绝无可能!”
不敬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这吴二伤后性情大变,言语也陡然增多。先前苦心营造的冷峻寡言之态已然冰消瓦解,眼下倒似要改换门庭,扮作那义薄云天的铁骨硬汉了。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清品闻言,却是嗤之以鼻。他混迹江湖数十载,这等绿林人物的嘴脸,焉能看不真切?那些啸聚山林的所谓好汉,口中“义气”二字喊得震天响,行事却无不以利字当头。他也不屑点破,只心中冷笑:“哼,真个是义气干云,又岂会自甘堕落,落草为寇?自然,世间确有那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人,不得已栖身草莽。然则此辈中人,行事自有章法,当真奉行那‘替天行道’四字。平日里只安心侍弄开垦出的几亩薄田,对过路行商,也只收取些微薄过路之资。即便遇上那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硬闯山门、刀兵相见的愣头青,亦不过点到为止,略施薄惩,断不肯伤及无辜性命!与你们这群匪盗可不是同路人。这吴二如此作态,想必是要讨价还价,且看不敬这小和尚如何处理。”
那边不敬听了吴二之言,面不改色,缓声道:“阿弥陀佛。吴施主竟有如此忠义风骨,倒是殊出贫僧意料。小僧非是嗜杀之人,既然施主心意已决,坚不肯吐露只言片语,那就请自便吧。”
吴二闻言,几疑自己听错。这小和尚竟答应得如此痛快,莫非其中暗藏杀机?他强忍周身剧痛,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惊疑不定,死死盯住不敬,嘶声道:“哼!小和尚,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你肚里打的什么算盘,爷爷我瞧不真切,却也猜得三分!想叫我吴二承你的情?痴心妄想!”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拖着那条重伤难行的右腿,踉跄着便欲离去。
清品眼见不敬竟无半分阻拦之意,心下大急,几番欲
;要伸手喝止,话到唇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想今日傍晚,他偶遇这不敬小和尚,一时兴起,本欲戏耍他一番,然后再以前辈之姿稍加指点。孰料一番际遇下来,反教这小和尚数度惊了心神!
此刻见吴二蹒跚离去,清品虽不明就里,却也隐隐觉得,这不敬小僧行事看似随意,实则必有深意,此刻放人,想必自有其深意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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