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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朱胖子被刘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上肥肉一抖,惶急之中,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在刘惑脸上。他先是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惧,不敢确认,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随即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刘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要从他眉宇间找出什么旧日印记。终于,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低呼:“啊呀!这……这眉眼神情……莫非……莫非是以诗名震动松江的刘惑,刘贤侄?!”
江湖之上,最讲一个“礼”字,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如此客气相认,他刘惑若再冷嘲热讽、按剑相逼,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无状。
他按住剑柄的手立刻松开了,双手一拱,抱拳为礼,声音虽还带着几分方才的余韵,却已缓和了许多,说道:“朱老爷慧眼,后学末进刘惑,在此见过朱老爷了。”
朱明远见刘惑认下身份,仿佛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之外的希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不敢当!不敢当!刘贤侄折煞老朽了!是,是,老朽正是这四明镇朱家现任的家主,朱明远。”
刘惑剑眉微蹙,心中疑惑更甚。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厅中那些依旧木然呆坐、对眼前变故置若罔闻的宾客,目光如电般射回朱明远脸上,沉声问道:“朱老爷,既认了故旧,有些话刘某便直说了,你也莫怪我言语唐突。这四明镇虽非通都大邑,却也非穷乡僻壤,镇中大小庙宇总有数座,香火不断。即便府上真有什么邪祟作乱,需做法事驱邪,方圆百里内各门各派的法师、道长,想必朱老爷也能请得动。何苦要设下这等阵仗,半路之上将我与这位大师……”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敬,续道:“生拉硬拽,诳骗至此?”
朱明远听刘惑问得尖锐,脸上愧色更浓,汗如雨下。他双手胡乱地搓着,对着刘惑和不敬连连作揖道:“两位!两位高人!千错万错,都是我朱明远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病急乱投医,用了这下作的法子!说破天去也是我对不起二位!这样,不管今日这事能不能解决,只要两位肯留下援手,事后,我朱某人立刻奉上纹银二百两,权当给二位赔罪压惊!”
他见刘惑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以为嫌少,慌忙又加码道:“若是……若是承蒙二位神通,真能解了我朱家这场泼天大祸,救下满门性命,我再加……再加二百两!一共四百两纹银,双手奉上,绝无虚言!”
刘惑听他开口就是银子,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鄙夷,暗道:“以刘某的家资岂能看得上你这区区黄白之物?”
他刚想冷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不敬。
但见不敬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脚下一双磨薄了底的僧鞋。身形虽然胖大,但自己与其同行一路,他的吃穿用度全靠化缘,显然是清贫惯了。四百两纹银,对富甲一方的朱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云游苦行僧来说,怕是天文数字,足以修缮十座破败小庙,救济无数饥民。自己固然不缺钱,可这和尚……或许真需要这笔钱去行善积德。
想到此处,刘惑那到了嘴边的话,竟是生生地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看向朱明远,算是默许了他用银子赔罪的提议,同时也将决定权隐隐交到了不敬手中。他倒要看看,这朱胖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值得他如此不顾体面,砸下重金求救。
不敬和尚面色沉静如水,直视着惶急的朱明远,沉声道:“朱檀越,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徒增凶险。到底何事缠身,祸及满堂宾客乃至出家之人?你该当讲个清楚明白。若再含糊,小僧立时便走,想来朱檀越府上这点人手,也是拦不住小僧的。”
朱明远慌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大师说得是!说多少都是老朽糊涂!两位高人,请随我来,移步后堂,我……我这就把天大的祸事,原原本本告知二位!”他声音发颤,仿佛那后堂藏着什么噬人的妖魔。
刘惑与不敬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紧随朱明远那臃肿却步履踉跄的身影,绕过前厅那些依旧僵坐木然的宾客,转入一条通往内宅的回廊。刚踏入回廊,一阵低沉、绵密、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诡异韵律的诵经声,便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不敬僧袍下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这经文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佛门为消灾延寿、祈福增慧所常用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俗称《药师经》。此经常于寿诞法会诵持,祈求药师佛慈悲加持,福寿绵长。再联想到之前那管家提及的“梁老夫人古稀诞辰”,莫非……这诡异莫名的法事,竟真是为祝寿而设?
朱明远领着二人,脚步沉重地穿过回廊,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前停下。他转过身,那张富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灰败,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两位……高人……非是我不去请人,而是……而是……”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屏风之后道:“你们……且先看看吧!这四
;明镇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点道行名望的高僧大德……如今……俱……俱在此处了!”
此言一出,刘惑心头剧震!不敬亦是心生波澜,一步抢先,绕过了屏风。
眼前景象,饶是不敬定力深厚、刘惑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屏风之后,是一间布置成经堂的宽敞内室。香烛高燃,烟气缭绕,幢幡低垂,法器齐备,俨然一场盛大法事的排场。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正是约莫二十余位身着各色袈裟的僧人!此刻他们别说是大德高僧,说他们是行尸走肉也不过分。这些人盘膝而坐,双手或结印,或持法器,嘴唇开合,正一遍又一遍、如同机械般诵念着那祝寿的《药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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