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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也不是每次都不给台阶,这是桑越看到罗棋的第一反应,但第二反应,桑越在心里暗暗想:“完了。”
付声就在酒吧,付声带来的羽绒服就在脚边。在罗棋抬脚往吧台走的时间里,桑越的脑子几乎要转冒烟了,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比如现在,他要坦白付声的事情,还是再编新的理由?
罗棋没看桑越,径自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屈指敲敲桌面,路易把酒单推过来。
罗棋没看酒单,而是问路易:“他几点来的?”这个他没有明确的代指,但每个人都知道罗棋问的是谁。
路易挑眉先看了一眼桑越,桑越叹了口气,摆摆手让路易到一边去忙,然后拖了拖自己屁股下面的高脚凳,挪到罗棋身边,态度相当诚恳:“你先别生气,听我从头开始说,行吗?”
罗棋不说话。
桑越便将付声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毫无隐瞒,甚至包括付声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在暗恋自己,事无巨细。
桑越解释:“我只是觉得我已经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不用告诉你让你多想,这真的就是我的所有想法,不是为了骗你,也不是因为我跟付声有什么。”
罗棋听完笑了。
桑越经常对罗棋做出一个评价,那就是罗棋有着一张死人脸。罗棋不常笑,认识这么久,虽然他笑的次数也不算太少,可大部分都有讥讽的含义。
桑越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算是讥讽的笑,罗棋笑起来也很好看,可这仍然不能改变每次罗棋笑的时候,桑越都会觉得自己的地位比他矮了一大截,他必须要解释、安抚,不停放低自己的姿态。
罗棋转头,看着桑越的眼睛,他们两个人的眼睛映着越界花花绿绿的灯光,不停变换,好似眼神也在流转:“你说你从不骗人,除了我,你还骗过其他人吗?”
桑越张了张嘴,他真的从不骗人,没有骗人的必要性。若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干脆便不回答,如此看来,桑越这辈子的“欺骗”好像确实全都给了罗棋。
罗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眼神,好像高高在上的判官,将桑越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欺骗、态度和行为全部钉在耻辱柱上,严厉地审判:“桑少,你不是忘记喝醉酒那天我们说什么了吗?其他的话都没有必要再说了,只有一句,你以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觉得你在玩一场暧昧游戏吗?”
桑越脸色很不好看:“什么?”
罗棋:“少爷的消遣,随口哄骗的玩具,还是什么。”
桑越“腾”地站起来:“你觉得我在消遣你玩。”桑越真是觉得罗棋这话很可笑,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对他有多上心。他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根本不会关心对方能不能睡好觉。通宵困得要死,而且还在感冒,他只为了能在早上见到罗棋一面,强撑着在沙发上睡着。吵架的时候追着哄,哄没有用就去画室见面。
桑越心里有火猛地升了起来:“我承认我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我骗了你很多次,我说的话自己也没有做到。可我目的真的不坏吧,我认为我有充足的理由,你可以说我做错了,可以跟我说下次不要这样,也可以跟我说你难过、不喜欢,但你没必要践踏我的真心吧。”
罗棋目光冷静:“你让我从哪里感受你的真心?”
这次换作桑越想笑了,还感受不到吗?都这样了,还感受不到吗?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罗棋的问题。
桑越真的很生气,可想而知,桑少是一个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哪怕面对父母,他没有得到父母太多的亲情,为了不让自己受委屈,他就不停地花父母的钱,更何况是罗棋。说到底,罗棋不过萍水相逢一室友。
桑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难怪你前男友会对你有那样的评价,你就像是一个黑洞,别人的感情和情绪投入进去,到你那里根本没有回应。你自己的感知有问题,却怪别人不够喜欢你。非要用你的手段你的方式谈恋爱你才会有安全感,可没有人真的愿意一直给你当狗。
这话他当然可以说,吵架不就是互相踩对方的痛处吗?他知道罗棋哪里最痛,他可以一脚狠狠踩上去,用以报复罗棋践踏他的真心。
但桑越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硬生生吞了下去。把这话吞下去的时候,桑越的心就像一颗被捏爆的柠檬,猛然被塞满无数的酸胀,他甚至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感觉眼眶都有点热。
桑越不理解,在他看来,至今他和罗棋之间全都是很小的问题。他起床的时候忘记给罗棋第一时间发消息;酒吧里出现了一个追求者偷走了自己的衣服,他为了让罗棋不要多想,所以撒谎是保洁做的;还有打架手受伤了,他不想让罗棋担心,所以没有说实话。
这些真的是死罪吗?
这话确实咽下去了,可桑越心里暴躁又委屈,他总得说点其他的话。刚一张嘴,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眼泪差点先掉下来。我操!桑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都觉得你没有真心了,你在这哭什么?
他真是恨铁不成钢,以前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骂人的时候嘴向来是很利索的。
算了,桑越狠狠把自己的脑袋别开,不想再跟罗棋废话,于是桑越就这样背对着罗棋。这一瞬间他又想,如果现在他抬脚走了,罗棋是绝不会追上来的,那么之后呢?
他们确实只是萍水相逢一室友,所以不会有之后了。
他们俩不合适,暧昧的时候都这么会戳对方的心窝子,恋爱真谈上还不得天天山崩地裂。
桑越觉得遗憾。他对自己说,我不是遗憾这段暧昧无疾而终,也不是遗憾我没和这个人谈成恋爱,他又有多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绝对不是离了谁就不能活的。只是……桑越想起来那天凌晨的那通电话,想起来罗棋哭着说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想起来罗棋问你们给我买飞船积木了吗?
桑越狠狠咬着自己的牙,心里骂自己是傻逼。别人都觉得你没有真心了,你还在这里想等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一个飞船积木。傻逼。桑越,你他妈什么时候成恋爱脑了?
委屈不是罗棋的特权,桑越也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完全可以承认自己做错事情、做得不够好,无论什么错误他都可以承认,可罗棋不能觉得他没有真心,罗棋不能觉得自己拿他当消遣,拿他当玩物。
桑越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背对着罗棋开口:“罗老师,我不知道你在说气话还是心里话,可我也会委屈,我已经在你身上不停放低底线,如果你非要说这种话气我,我也可以说类似的话气你。你觉得我很缺你吗?”
说完这句话,桑越弯腰拎起脚边的香奈儿袋子,头也不回地往仓库里拐。
实际上,罗棋并没有听清桑越的最后几句话。
桑越只给罗棋一个背影,他肩膀并不挺拔,很容易看出来这背影中的伤心和落寞。在酒吧音乐的鼓点中,桑越的话就算罗棋再用心去分辨也难听清。
桑越弯腰的那个瞬间,罗棋伸出一只手。他下意识想挽回,又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立场挽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挽回些什么,于是那只手又落了回去。
罗棋很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好像已经从身体里飘出来,凌驾于肉体之上,眼睁睁地、无力地看着自己的肉体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放任桑越走开。
罗棋用了两天的时间来反思前天晚上两人之间的那个吻。他必须反思,他必须不断修正自己的感情和欲望和冲动,用来反复确定自己对世界上的另一个人真的产生爱情。
换句话说,罗棋不觉得自己爱上桑越。
前男友说的很对的一句话是,罗棋习惯了对世界上的任何东西──甚至不光是人,家里的家具、摆件,他都有超出寻常的控制欲,他必须掌控他生活中的每一个因素。只有这样,罗棋才能换来自己的安全感。而最近,桑越是他生活中一个全新的因素。
这叫什么爱?
只有桑越喝醉的那天,两人好像产生一种爱的错觉,比如接吻,比如坦诚。昙花一现,醒酒之后的小少爷依旧我行我素,他从不向人低头。
是的,罗棋心里很清楚的是,纵使桑越看起来一直在低头,可他从不低头。所以罗棋不可能掌控桑越,这不仅仅是因为桑越的性格,也因为罗棋知道这是错误的做法,可除此之外,罗棋不知道其他的恋爱方式。
没有谁和谁是一定要在一起的,也没有谁和谁是真的正在深刻相爱的。爱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爱是自私的反义词,可罗棋坚信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在逃避,这是很合理的风险规避。没必要让两个人误以为爱得深刻,最后遍体鳞伤,想求体面都求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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