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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灵鹫宫中的人并不多,这宫宇虽大,但主人并不喜欢被簇拥着,除了专司耕种生计的人,也就是打扫维护这座宫殿整洁的宫人,他们穿着朴素的深色短衫,方便行动做事,但每个人足下都飘逸生风,面容出众,姿态清徐。
薛慕华第一次走进这座古朴宫殿时,就惊诧地发现,这里每一个人都会逍遥派的武功,放到江湖上都是一流的高手。
相处一段时间后,他更是发现,除去武功外,这些宫人还各有爱好,琴棋书画、星相医卜,甚至有精通耕种和农具制作的,只要世间有这个行当,他们都可以去学去做,逍遥派驻颜长寿的武功似乎只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更长的寿命,去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
师伯祖并不拘束他们,可除非必要,这些宫人们都不愿下山去。
苏星河师徒来到这里,真正是如鱼得水,江湖上一心武学的人太多,文化人太少,要找个谈得来的知己很难,果然还是同门之间更好交流,也再不想山下的日子了。
他们这些逍遥派出身的弟子尚且如此,朱丹臣、古笃诚、傅思归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些人里甚至有一位曾考中过宋国的状元,他二十余岁文榜夺魁,可同一年寡母去世,他未等授官就匆匆回乡,最后说是忧病而死,结果却在天山上悠哉悠哉地弹琴下棋。
这位曾经的文魁笑着说自己当初回乡为母亲守灵,觉得自己功成名就却守不住唯一的亲人,郁结于心,夜里辗转难眠,忽听到有人奏曲,他走出屋外,听完一曲,尘念顿消,被发跣足地奔向乐声来处,自愿抛下功名随先生入山。
如今算来,已经有四十多年了。
可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
还有一人本是山中盗匪,他并非被生计所迫,而是生来就在匪窝里,他的母亲是被掳到山中的良家女子,被贼寇强抢为妻,在他年幼时就因承受不住折磨而死,他在贼窝里当然也只能跟着做打家劫舍的勾当,为他们望风探哨,大字不识一个。
可他骨子里厌恶这种生活,常常独自溜出山寨透气,到他十七岁时,有一回下山归寨,听到寨中打劫归来的人笑闹在一处,说自己杀了多少人,那些人死前怎样求饶,听得心头火起,掉头离开山寨,一路向西走,不再回头。
最后他饥困交加地走到了天山脚下,被灵鹫宫下山换物资的人带上了山,从此也跟着那人学画,蔚然有大家之风。
他师父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沉默寡言,擅长美人图,笔下美人无论男女,一一顾盼有情,栩栩如生;他自己看起来将将三十,文秀腼腆,擅长山水画,泼墨成山,勾笔成河,恢弘壮阔。
偏偏这师徒俩还常因作画的技巧和立意起冲突,画人画景,写情写意,辩论起来滔滔不绝,谁也说服不了谁,函谷八友中的吴领军到来后,也加入了其中,三人辩得越发热闹了。
看得人啧啧称奇。
如果说一开始得知齐乘云已经九十六岁时,他们感叹的是逍遥派神功惊人的话,直到进了灵鹫宫,他们才真实体会到为什么王姑娘说她姥姥是“神仙中人”。
若非神仙中人,哪能在这滚滚尘世里开辟出这样一方世外桃源,令人流连忘返?
段誉好几次发出日后要在此终老的感叹,三位家臣对他的倒插门意向都没说什么,可见感佩之深。
这样的生活让人浑然忘却了时间,不知不觉间,三月已过。
——————
顾绛在一间朝阳的屋子里已经呆了三个月,期间除了余婆帮忙照顾他的饮食用度外,他没有见任何人。
所以余婆是唯一看到他三个月里变化的人。
他从一个六岁大的女童,一天一变,最终回到了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模样。
原本练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需要每日午时饮血来压制沸腾的至阳真气,尤其是最初的一段时间,他的功力未曾恢复,更难控制这种阳气,但顾绛不喜欢生饮活血,他三十六岁时经历返老还童就给自己专门配了药,以阴寒药物融入冷水服下,中和阳气。
倒是很符合道家服用丹药炼气的习惯。
只是除作为根基的《唯我独尊功》外,他将自己所学的其余武学全部从头练过,从最简单的出拳收拳开始,到用剑的一刺、一划,用刀的横砍、竖劈,随着内力渐渐加深,招式也越来越复杂,令人眼花缭乱。
由简入繁,这是任何初学者都要经历的,只有见识多了,会的多了,才有坚实的基础支撑你在上面搭起高楼,若是这地基不够夯实,那再好的楼也禁不住风雨摧折,地动山摇。
然后就是由繁入简。
如果说前者需要的是记忆力和理解能力,缺乏的悟性可以用勤奋去弥补的话,那这一道就必须要一定的悟性才能做到了,从浩如烟海的武学招式中提炼出精髓,把握各家武学的对敌思路和思想本质,真正将这些学会的东西化为己用,去芜存菁。
《天山折梅手》就是其中翘楚,能将所有武功招式都化入这折梅手中,而《天山六阳掌》则将阴阳二气的运用练到了极致,才能由此衍生出“生死符”来。
顾绛在这个世界并没有需要控制的势力,所以他虽然也能使“生死符”,却没有必要用这种方法去控制谁来为他做事。
手中持刀剑,自去砍人头。
他的剑法是在正魔交锋中磨砺的,他的刀法是在江湖厮杀中练就的,两任魔教教主虽不轻易杀人,但江湖风雨不息,他总有要刀剑染血的时候。
以往他的刀剑只是冷冽无情,可自从存念道心后,他悟了情,就有了杀意,一缕极淡,但纯粹无比的杀意,蕴养在刀剑上。
所以当他拿起剑的时候,剑锋才出鞘,墙上就映下了森森的剑影,余婆走进来,没提防见到那道剑影,心神便险些被其所伤,此后再来收拾东西,她都低着头,不敢乱看了。
于是她没有见到同样映在墙上的一线蕴含魔性的刀光。
过了两日,顾绛的刀剑也练过,收刃入鞘,室中的刀光剑影才散去,他开始长久地盘坐在向阳的窗口,不言不语。
最后的几日,他甚至不再动送进来的饭菜,只取清水服药。
整个灵鹫宫的氛围都变得紧张起来,他们隐隐察觉到此地主人进入了关键时刻,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也是极为危险的状态,跨过此关,就能超凡入圣,若是跨不过,就会身死道消。
顾绛和睦盘坐着,心神入定,可他脑中并不清净,他在全力放大自己的感知,去接触、推衍那运行在天地间的“道”,诸多繁杂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见武道最为鼎盛的唐时,一群人来到天山,在石洞中刻下壁画,筹措人力物力,建起灵鹫宫,打头的男子身着素白道袍,言行潇洒肆意,坐在宫前的灵鹫石雕上对月饮酒,神情惆怅。
他看见年轻时的逍遥子进入一处深谷,那是唐末乱世,谷中已无人,他在一处泉水边的机关里找到了一部典籍,典籍后还有一张地图,他兴起而行,循着地图找到天山,越过深渊,见到了缥缈峰上的灵鹫宫。
他看到王语嫣处理完了手中事,正在和段誉一起看一部琴谱,她的心神不宁,几次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段誉担忧地安慰着她,取来琴为她奏了一曲,远处有箫声、笛声、琵琶声相呼应,在这恍若天成的合奏中,王语嫣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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