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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亲兵将一份卷宗双手奉上,动作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敬畏。
赵宁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那份昌国卫的军报,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带着海风的咸湿气息,此刻在他手中,却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它不再是一份简单的文书,而是他新身份的第一个注脚,是“军情司”这个庞大构想的第一块基石。
胡宗宪已经转身回了书房,背影决绝,再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许诺和任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赵宁清楚,从这一刻起,天,真的不一样了。
他展开卷宗,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传讯兵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
“倭寇八十人,自龙山所登陆,劫掠一村,转瞬即逝,踪迹全无……”
信息很短,也很典型。
这就是大明沿海军防的现状,被动、迟缓、处处漏风。倭寇来时如风,去时无踪,卫所的官兵只能跟在后面吃灰,然后递上一份“踪迹全无”的军报,粉饰太平。
若是半个月前,这份军报到了总督府,大概率会被压在成堆的文书之下,最终成为一笔无人问津的烂账。
但现在,它到了赵宁手里。
……
半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
总督府那间原本用来堆放陈年卷宗的偏院,如今已是灯火不息之地。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扫,扫了又落,见证着这里从死寂到喧嚣的全部过程。墙壁上挂满了新绘的舆图,从宏观的浙东全境,到微观的每一处港口、每一条溪流,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数十名从总督府和地方卫所抽调来的佐贰官吏、精干百户,在这里不分昼夜地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沙盘上推演着一个个小小的船模,有的在根据各地送来的零散信息,不断更新着舆图上的标记。
这里,就是“军情司”。
赵宁一手打造的战争大脑,已经开始以一种笨拙但坚定的方式,缓缓转动。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代替了从前指点江山的手指。
“龙山所的这八十人,不是孤例。”他的竹竿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一条线,从昌国卫一路向南,“根据这半个月来我们汇总的十三份军报,倭寇的小股袭扰,频率在增加,但规模始终控制在百人以下。”
他身边围着一圈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像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烽火台能传多远,试探我们的卫所兵出动要多久,试探我们……到底有多无能。”
赵宁的话很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脸上发烫。
“大人,末将以为,我们应当主动出击,杀一杀他们的气焰!”一名性急的百户忍不住出声。
赵宁没有看他,竹竿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渔村点了一下。
“三天前,这里也遭了倭寇,三十人的小队。但我们新设的烽火台,在他们刚刚靠岸时就点燃了狼烟。半个时辰内,三支乡勇从不同方向完成了合围。”
“结果呢?”那百户急切地问。
“倭寇退了。”赵宁的回答很简短,“乡勇没有追击,因为我的命令是,只守不追,只报不战。”
“这……这是为何?岂不是放虎归山!”
赵宁终于抬起头,看了那百户一眼。
“因为我们的网,还没有织好。现在撒出去,网到的只会是几条小鱼,却会惊了真正的大鱼。我要的,不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来给你我脸上贴金。我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整个军情司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慌张,径直来到赵宁身边,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大人,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指明要给您。”
赵宁接过密报,看了一眼火漆上的标记,是他在杭州布下的暗线。
他的心,微微一沉。
这条线,不是用来探查倭情的,而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条退路,一条用来时刻关注京城和浙江官场动向的眼睛。动用这个标记,意味着那边发生了天大的事。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的神经上。
“海刚峰,上书了。”
短短六个字,却是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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