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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线。
金色或是银色的纺线。
丝丝缕缕的纺线从无月的夜空垂落,代替破碎暗淡的月亮照拂大地,也轻轻绕过苏合的指尖。
十字路的主人从黑色的大河传来呢喃,为她降下沉湎的梦境。
“醒来吧…命运的██…快些醒来…”
“我在等待…终将到来的…不要迟到哦……”1
如同一只微冷的手,仿佛一层半透明的纱,话语的主人语调轻柔,似乎在笑,又恍惚是哀叹。
于是苏合凌乱的梦境被抚平了,飘荡的意识也沉入浅色的月尘,安谧如水流淌。
宁静的沉眠一如星月低垂的寂夜,草木安眠,风也止息,直至濒临极限的身体在漫长睡眠中缓缓恢复元气,苏合的意识才像是被谁从深潭中掬起一样,无声浮出水面。
不卜庐的病房里,苏合睁开浅绿的双眼。
残余梦境消散得很快,苏合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梦,有关梦中的一切便模糊得什么也记不清。
轻盈的思绪落回沉重的身体,手脚依然冰冷,伤口虽已经妥善伤药包扎,仍然泛着若有若无的胀痛。湿透的的衣裙已经被换下,身上的寝衣是家中常穿的那套,头发没有散开而是简单扎起。
她被人找到带回璃月港了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被窗棱割成的细细银线看着有些熟悉。
床头立着一盏暖融融的灯,烛火微微跳跃着,前不久应该有人剪过灯芯;轻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绣着琉璃袋的花纹;床脚旁边的方凳子上放了一张金色镶边的深绿色软垫,上面有一坨软软的面剂子、啊不,是长生。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树脂香气,源头是另一边矮柜上的香炉,苏合吸了吸鼻子,是苏合香——父母为她取的这个名字本就与这味香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用上了。
苏合香主治寒闭神昏,有开窍醒神的作用,正合她如今的症状。
苦涩的药味混在在苏合香的香气中,并不突兀,反而更加凸显前者的芬芳,药味的来源是房间另一头的药柜跟前,这里不止安放着桌椅,还放着一尊小炉,火光微微,显然正煎着药。
守着药炉的不是此间主人白术,也不是苏合偶尔会碰见的小药童七七,而是钟离。
倾江月守在房间的角落里,苍银的羽翼看起来有些萎靡。
见她醒了,钟离便起身,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有些发皱,发型也不甚整齐,面上虽无多少疲态,但看样子应该守了苏合许久,他没开口,也摇摇头让苏合先别急着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展开矮柜上另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一些红棕色,杏仁大小的颗粒,钟离揭开香炉的盖子,小心地添一些进去,不多时,室内的香便有了变化,温暖的树脂香气依旧,但多了些许辛味。
苏合吞咽许久,才让自己的嗓音没那么嘶哑:“……安息香?”
钟离颔首:“白大夫嘱咐,若你醒了,便添上些许安息香与之配伍。”
两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方凳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白蛇,长生打了个哈欠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惊喜道:“哎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你总算醒过来了,先喝口热水再去喝药,等白术醒了和他说说还有哪儿不舒服!”
钟离带了点笑意:“长生姑娘,小友已然苏醒,莫慌。”
白蛇卷了卷尾巴尖,利索地爬上床褥,在苏合枕边重又盘起来:“哼,我又没吓着她。”
药炉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钟离盖好香炉便折身回去,将药汁从小炉里倒进碗里,刚刚熬好的滚烫药水自然是不能现在就喝的,钟离撤开桌上的杂物,静候那碗药冷却到适合入口。
钟离解释一句:“白大夫预测小友日出时苏醒,嘱托守夜人提前熬药分装,没想到你的状况比预想中更好。”
苏合躺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腰腹力量不足以支撑她直接坐起来,便伸出手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支着床伴,慢慢直起身体,钟离见状,道了一句“失礼”,便上前来,握拳以手臂轻轻支撑她的肩背。
即使这样缓慢的位移,靠在床头的苏合仍有些头晕目眩,她问:“怎么是你?”
倒不是说两人不够熟悉,事实恰恰相反,他们这几年见面次数很多,交情很是不错,是那种哪怕离开了往生堂走在街上偶遇,也会互相打个招呼的熟悉,这对苏合而言很难得。
但钟离出现在她的病床前充当看护,这件事就有些超出常理,一般来说守在这里的应该是莺儿或者她的其他同龄朋友,这位年龄成谜、种族未知,和她常年保持恰当社交距离的客卿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苏合不是认为这件事有什么不合适,她很少有类似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不符合身份定位就是不应该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相处和社交的一应规则,对成年人言行之中的潜台词也明了于胸,但不代表她会按照那些无形的规范行事,平时还好,处于某种极端情况下时,她越是了解,越是不会遵循。
就好比她难道真的不明白在私塾里伤了她的男孩为什么愤怒吗?当然不,那家伙浅薄到一眼就能看穿。
她只是拒绝理解,也不愿理会,哪怕她其实清楚同龄人做事很多时候不讲逻辑与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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