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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如手指在琴筒上不耐烦地敲着,蟒皮筒子“咚咚”作响。
“你的场面?”柏青又顶了一句,“听我的听你的!我给了你们银钱,怎的做不了主!”
到底是个孩子,吼了几句,声音就又微微发颤了,“我还没倒仓,嗓门自是脆亮,你陪我多试几次正是你的营生!”
柏青硬撑着,回身冲着这人,豁出去了,“高半个调门,再来一次西皮导板!”
不知道是顾焕章的影子像座罗刹似的叫人惶恐,还是这柏青辩得确实有道理,众人也没再吱声。
“你坐下!”柏青又轻呵了一声,也没看人,“你影子晃得厉害,晃得人头晕!”
顾焕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便依言坐下,一屋子人哑然对视。
杨保如放下胡琴,又抄起笛子,当下便又起了几串儿亮音,重起了一句过门儿。
顾焕章坐下后又挪着小凳儿调了调位置,收了收手脚,让自己的影子在烛火下缩到最小。
柏青那边唱着,不大一会儿又冲着杨保如嚷,这杨大爷也不让他,急得直喊弓子反着呐,可没嚷几下就又吹拉弹唱上了。
顾焕章便不再管这争执,而是在一片烛光下打量着这小人儿。
水袖褪到肘弯,露出细细白白一截手臂,侧脸应着烛光,眉毛微蹙,一副分外认真的样子。
“谁似我命薄?恨只恨僧俗说谎多,说什么西天极乐?哪有什么树木能成佛?哪有什么枝叶放光明?哪有什么江河淌流沙?哪有什么八万四千念弥陀?”
柏青嗓子细亮娇润,正衬这一种天真的苦闷。
顾焕章琢磨了下这唱词,又看看那咿咿呀呀的小人儿,觉得这人竟能不知其含义,囫囵个地背下,又这么唱出来,不由轻笑了一下。
又这么耗来耗去好一会儿,滞涩感少了不少,场面几人也瞬间活泛开来,旁边的鼓也心领神会地补了几声清脆的板点,衬着木鱼咚咚。
杨保如摇头晃脑也正是酣畅,几句下来一收弓子,朗声道,“歇一刻钟,换嗓子烟!”说着又把弓子往琴筒上一拍,“都别走远了,回来把‘风吹荷叶煞’再吊吊!皮猴儿这三魂七魄腔,真还有点儿意思!”
“得嘞!”场面几人也都服他管,这就应着放了乐器,也都去歇活儿片刻。
刘启发也点着头,暗暗忖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皮猴儿的“字上加腔楼上楼”,只半天儿的功夫,竟把场面这几人都驯得了!
烛火映在墙上,不安分地跳。
“我唱得…好不好?”柏青走过来,眼睛闪着,还带着点戏词里的娇羞。
他唱得卖力气,薄薄的小肋条还喘着,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几根发丝汗涔涔黏在脸上。
“好。”
只一个字,沉沉的,砸在喧闹里,辨不出太多情绪。
“累不累?”幸好这人又开口,起身把小凳让给柏青。
“累!”柏青倒也不推辞,顺着话就软了腰,一屁股坐下去。
凳面儿还留着这人的体温,暖烘烘地,熨着他发酸的腿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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