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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的门从里头合上了。
门板很厚,包着一层旧铁皮,合拢时出一声闷响,把里面的血腥味、药味和白铁栓压在铁床上的低吼一并隔了回去。
外头的人还没散。
几个冬供队家属被白家炮子拦在廊道另一头,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遍遍问自家男人在哪。
没人敢大声闹。太平镇的内场已经变了样,铁匠铺停了锤,肉铺那边也没了剁骨头的响动,几条铁轨岔道上全是来回跑动的人影。
白老三站在医棚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他一只手还攥着烟杆,却半天没抽,烟锅里的火早灭了。
几个护堂柱的人围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白老三听完,抬手往货场方向一指,嗓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火气。
“先把车封了,谁都不准乱翻。死人的东西收一起,活人的口供等老医手放话。再有人搁这儿嚎着往里冲,直接架走。”
白庆魁也没闲着。
他从医棚侧门出来,棉袍下摆沾了血,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完的短札,交给旁边一个腿脚利索的炮子。
“送去祖窖。让堂主先看。再传一句,外头先别放消息,说冬供队回来了就行,路牌的事压到堂里定话。”
那炮子接过短札,扭头就跑。
白庆魁回头看见顾异还站在廊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拱了拱手。
“李先生,怠慢了。堂口出了事,眼下乱,您先随便看看。小栓子跟着您,有什么要问的,让他答。”
顾异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年轻弟马。
这人年纪不大,脸上还有少年人的薄皮,肩背上的白刺没有完全缩回去,一根根从棉袄破口下支着,像被雨打湿后没收拢的刺猬毛。
刚才冬供队被抬回来时,他也往前挤过,眼睛里有火气,但堂主交代过让他跟着顾异,他就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小栓子被顾异看了一眼,立刻把矿灯抬高些,低声道“李先生,您要去哪儿,我给您照路。”
顾异没有马上说回外客窖。
他抬眼看向医棚外。
有冬供队家属,也有护堂柱的人,还有听到动静赶来的镇民。几个白家炮子横着枪挡在门口,不让人往里挤。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妇人抓着炮子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
“我家老二呢?白老二在后车,他人呢?你让我瞅一眼,就瞅一眼……”
那炮子脸憋得通红,硬是不敢让开。
旁边另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盯着医棚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
女人没有哭,只是不停地把孩子的小手往自己袖筒里塞,像是怕那点热气跑了。
顾异从人群边缘走过。
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又挪开。
太平镇的人已经知道他是白家请回来的贵客,也知道他救了白小九。
可今晚冬供队出事,没人有心思看热闹。一个外来的“大仙”,在丢了路牌和货的镇子里,也只是多出的一张陌生脸。
林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白家给他的旧棉帽,走得很小心。他看见那些女人和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异没回头“想说什么?”
林缺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说。”
林缺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小声道“我就是觉得……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顾异穿过一段被铁皮包起来的车厢廊道。廊道两侧挂着旧时代的车窗,玻璃有的碎了,用兽皮和木板补着。脚下铁板被踩得亮,缝隙里积着冻成黑色的泥。
“哪里不一样?”
“我以前在寒渊城里听人讲荒野,说外道仙堂都是一帮野蛮人,吃生肉,拜怪物,拿活人喂仙家。”林缺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刚才那样……挺像正常人。”
顾异没有接这句话。
前面的岔道口,几个炮子正推着拒马往镇口方向走。
拒马下面焊着旧车轮,铁刺上挂着干涸的黑血,被推过冻土时出沉闷的刮擦声。
另一边,两个汉子抬着一筐灰白色骨粉往高架上送,风一吹,粉末贴着地皮散开,呛得旁边人连连咳嗽。
小栓子提着矿灯,小声解释“镇口要挂灰盆。冬供队带伤回来,外头血味重,怕有东西顺着味儿摸过来。”
顾异看了一眼那筐骨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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