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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处城中村附近,戚百合推门下车,晌午日光强烈,她抬手挡在眉上,往前看,巨大的拱门上刻着“龙岩区海鲜市场”六个大字,正值午餐时间,里面两排道走廊都没什么客人,各个小摊贩老板都在捧着饭盒吃饭,神情怏怏。
辛其洲将车熄火,隔着车窗看她,“要我陪你进去吗?”
戚百合摇了摇头,“我自己就行。”
她等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的事终于有了点儿曙光,如今她反倒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局促感,一路问了过去,走到那栋两层小楼前,她犹豫了几分钟。
戚百合本来还想准备一些话,可脑袋里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正当她原地踟蹰的时候,锈红色的大铁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周玥端着空饭盒,看模样是要到旁边的自来水池清洗一下,俩人四目相对时她表情是有些意外的,可那意外也只持续了几秒,戚百合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周玥往里走了几步,“进来说。”
戚百合跟着她走到一楼左侧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面没人,稀稀疏疏地放着几张椅子,一张掉了漆的红木茶几。
周玥把饭盒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在椅子上坐下,“找我什么事?”
戚百合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不算在沅江市医院偶遇的那两次,她们分开已经整整十年了。周玥变了很多,身上穿着暗红色的罩衫,头发松松垮垮地扎成低马尾,原先白皙的脸蛋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鼻翼两侧还有一些细小的斑点。
她过得不太好,这一点戚百合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可如今亲眼看见,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那五十万没能救得了秦姨,也没救得了她。
戚百合敛起思绪,淡声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应该知道原因?”
周玥也没看她,“我不知道。”
“不知道?”戚百合有些想笑,“八年前在沅江医院,我才去看了一次秦姨,你们就带着她出院了,为什么这么怕我,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周玥低着眼,沉默了几秒,“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玥。”戚百合强迫自己压制住火气,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我就问你一句,当初亲眼看到那一幕的到底是谁?是你,还是周叔?”
这句话说完,周玥的身体总算动了,她抬起头,眼神却让戚百合感到陌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工作了,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
周玥说罢起身要走,戚百合几乎将手心抠破。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音颤抖着,“那是我妈妈啊!她就那样死了,你们瞒了那么多年,秦姨都不在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说出来?”
“周玥!”戚百合走过去,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口,声音隐忍又低哑,“是我哪儿对不起你吗?是我妈哪里对不起你们家吗?”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流了出来,“我求求你好吗,我求你了,你说出来,周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能不能.....我求你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戚百合都忘记她说了多少个“求”字了,语无伦次的声音引来了旁边房间的人,她只记得有人来拉她,有人嚷嚷着要报警,周玥在一片混乱中想要抽身,可衣角去被她死死地拉着。
戚百合不松手,就有穿着保安服装的大叔过来掰她的手指,他们把她的手都掰红了,可她依旧不松。
就在保安大叔拿出手机,威胁她真的要报警的时候,辛其洲的身影蓦地在门口出现。
一向冷清的目光浮了层焦灼的情绪,他大步走过来,停在保安和周玥的面前,声音很冷,像冬日里的雾凇,冷漠又清冽,“松手。”
保安犹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目光触及到他不耐烦的眉眼时,缓缓松开了手。
戚百合来不及擦眼泪,抓着周玥的衣服,对辛其洲说,“让他们报警,她不愿意。”
辛其洲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印,是刚刚被掐出来的,而戚百合就像浑然不觉,拽着衣角的手已经用力到泛白。
他伸出手握上去,“我们先走。”
戚百合目光有些怔忪,看了他几秒,“她又消失了怎么办?我还要再找她八年吗?”
“不会。”辛其洲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擦干了眼泪,他不疾不徐地扫了周玥一眼,再一转身,目光已经变得郑重,“我跟你保证。”
临走前,戚百合又回头看了眼,狭小的房间挤满了人,窗外还有赶过来看热闹的摊贩老板,在一张张好奇又惊异的脸上,她看见周月顿在原地低头不语,露出来的半张脸已经惨白一片。
那顿午饭到底还是没有吃成,戚百合被辛其洲送回了家。
她一回家就躺到了卧室的床上,就像是打了一场冲锋陷阵的战争,筋疲力尽以后,眼泪也像流干了似的,戚百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从雪白的墙面上看出答案。
在这八年的寻找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周玥得知她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想得最多的场景是,她或许会道歉,然后在戚百合提出要她作证的请求时出言拒绝。
小时候的周玥是腼腆的,内向的,善良的,所以这八年她一定也在承受着内心的折磨,但出庭作证需要勇气,还有可能面临刑事责任,所以她会害怕,会退却,会拒绝。
她以为这才是正确答案,可她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在分开的这十年时光里,她们走着各自的路,已经完全变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她看不懂她的绝情,也不理解她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生活,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客厅传来碗碟的碰撞声,戚百合揉了揉眼睛,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走出卧室时,辛其洲刚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戚百合像是在梦游,T恤皱皱巴巴挂在身上,头发有些乱,眼神没有落点似的定在空中,声音也很哑,“怎么做了饭?不是说好出去吃吗?”
辛其洲将她身后的椅子拉出来,“在哪儿吃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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