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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管事试探着,在送来眷抄用纸时,多说了一句句话,不是苏瑾吩咐的。“后院有几口旧箱子……原是早年……”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散落各处的,如今收回来了,还没人整理,姑娘若得闲,不妨帮着归置归置?”他说得很小心,眼神不敢直接看林清韵,只是望着地面,仿佛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又怕唐突了她。林清韵立刻应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管事得到答复后,长舒一口气,立刻转身离去,似是如释重负一般地。林清韵对“得闲”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排斥。仿佛那是一片危险的沼泽,一旦陷入,便会被无法控制的思绪吞噬。闲下来,思绪便会失控地飘向那个人。飘向那夜混乱的、灼热的呼吸,紧密相贴的、汗湿的肌肤,以及事后清晨,那个落在唇上、轻如羽毛、却又重逾千钧的吻。一想,便面红耳赤,心慌意乱。胸腔里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扑棱棱乱撞。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落的空虚。仿佛所有的温存与亲密,都只是夜里一场绚烂却易碎的梦,天亮了,便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不确定的距离。她需要更多的不得闲。像需要无数的沙石,去填补心里那片因为那个人而变得动荡不安的、深不见底的海。去堵住那些疯长蔓绕、不合时宜、却又无法遏制的念想。旧箱子堆在后院一间闲置的耳房里。房门久未开启,门轴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惊扰了一段沉睡的时光。七八口箱子,樟木的,杉木的,藤编的,大小不一,胡乱摞在墙角。箱身积了厚厚的灰尘,封条发黄残破,字迹漫漶不清。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尘封土埋、无人问津的旧物。箱内杂物,更是胡乱塞着。仿佛是经历了某场巨变后,仓促收拾、辗转归还,从此便被遗忘在这里,成为一段不愿再被触及的、破碎的过往。苏家的过往。林清韵挽起月白的袖子,露出一截已不再娇嫩的手腕。蹲在门槛边,就着午后斜射进来的、昏黄的光柱,从最上面那口箱子开始,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取出,分类,迭放。尘灰在光柱中剧烈地翻滚、飞扬,形成一道道灰蒙蒙的烟柱。呛人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的气息,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以袖掩面,继续翻捡。冬天的棉袍,因为年久受潮,布料已经发硬,摸上去像铁甲一样粗糙冰冷。夏天的薄衫,丝绸早已失去光泽,变得脆弱不堪,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成片片蝉翼。还有干涸龟裂、一捏就碎的墨锭,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如同蛛网般脆弱的字画卷轴,以及一些看起来与这官宦之家格格不入的小物件,一只褪了色的拨浪鼓,一只竹片做的、翅膀已经开裂的竹蜻蜓……苏家的过往,就以这种最具体、最破败、最不加修饰的形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没有锦衣玉食的辉煌,只有清贫岁月的痕迹,和普通人家的烟火气。翻到一件打着整齐补丁的旧袍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袍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肘部、膝盖、袖口,都打着颜色相近、针脚却异常细密工整的补丁。不是随便缝补,而是用心地将破损处裁剪齐整,再用同色布料仔细缀上,力求不显眼,只为延长衣物的使用。恍惚间,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亲在书房与幕僚闲谈,提及苏明远早年在地方任知县时,清廉到了十分,离任时竟未置办一件新的官袍,身上那件还是上任时带去的,洗得发了白。那时,她只当是听了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轶闻,心里或许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听过便罢了。如今,她蹲在苏家的尘埃里,手上是这些时日浆洗衣物、劳作磨出的薄茧,袖口是灶火烟气熏燎后再也洗不净的淡淡痕迹。她忽然,读懂了父亲当年那一声叹息背后,所蕴含的、无法言说的重量。那是对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与风骨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憾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闷地疼。她将那件袍小心迭好,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只布料灰蓝色的包袱,倒是没有太多灰尘和污渍,与周围的物件显得格格不入,似是被人刻意留下来一般。包袱不大,布料单薄,四角都磨出了毛边,看得出经常被打开又系上。一种莫名的、强烈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掉了重重的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将那包袱,从杂物堆里,慢慢地、沉甸甸地拎了出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膝上。手指,因为某种即将揭晓的恐惧,而有些发僵、不听使唤。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面对包袱里的东西。然后,她开始解那系得紧紧的、打了死结的布扣。布扣系的太紧,有些发硬,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一个一个解开。包袱散开。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发硬、颜色灰扑扑的旧中衣。一双纳了厚底、看起来很结实、但针脚却明显歪斜稚嫩的布袜。这些,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穷苦人家的衣物。然后,她看到了那件迭放在最上面的、青色的洗的泛白的粗布衣裳。那是一件下等仆役常穿的款式。立领,窄袖,毫无装饰。衣料是最粗劣的那种青布,对着光,能清晰地看见脆弱的纹理。衣服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搓洗,折磨得单薄如纸,颜色也褪成了一种暗沉的、毫无生气的青灰。林清韵的呼吸,在看清那件衣服的瞬间停止了。不是错觉,所有的空气都堵在了胸腔,出不来,也进不去。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轰鸣。她认得这件衣服。清晰地,刻骨铭心地认得。那件青衣,是苏瑾入林府那天下发的衣裳。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厅堂的主位上,看着那个被带进来的、身穿青衣的少女,低垂着头,站在堂下。那身粗布衣裳,在林家铺陈的锦绣辉煌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碍眼。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地抚过那磨得起毛、甚至有些破损的袖口。抚过领口那一圈被汗水反复浸染、又被岁月风干后,留下的、洗不掉的深色印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重得像是在触摸烙铁。然后,她将衣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翻了过来。后背。一大片。一大片已经发黑、凝固、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渍,像一道狰狞的、永不愈合的伤疤,又像一幅恐怖的地图,深深地、牢牢地,烙在那粗糙的青布之上。血迹早已干涸,深深地吃进了每一根纤维里。边缘泛着陈旧的、脏污的黄,中心部分却顽固地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接近黑色的暗红。形状不规则,是从高处流淌下来、不断洇散、最终凝固的轨迹。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的中上部。林清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恐惧的小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冻住了,冰冷刺骨。下一刻,又轰然逆流,冲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记忆的锈刀,以最残忍的精准,劈开了时光厚重的帷幕。是苏瑾进府的第三日。午后,廊下。中午有宴会她饮了酒,恍惚间,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是茶水不够烫,或许是点心不合口味,心生愠怒。看着那个垂首敛目、端着茶盘、静静立在一旁的青色身影,一股无名的烦躁火窜了上来。她故意地,带着一种孩童式的、残忍的好奇与恶意,上前一步,用力地,狠狠地,将苏瑾往前推了一把。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的回廊里炸开,重重地敲在她自己的心脏上,让她都心头一悸。苏瑾的头,结结实实地,毫无防备地,撞在了身侧那根坚硬粗糙的红漆门柱上,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人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茶盘连同上面的杯盏,“哗啦”一声摔在光洁的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茶水与点心渣滓狼藉一地。然后,她看见了。暗红的、黏稠的血,从苏瑾被迫仰起的、苍白的后脑发间,蜿蜒地、不可遏制地淌了下来。划过同样苍白的脖颈侧面。一滴,又一滴。沉重地,清晰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那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嗒……嗒…像是死神的计时。身边的春兰吓得小声吸了一口气,脸色发白,颤着声音问。“小、小姐,要不要……叫大夫……”她当时怎么回的。她把手中把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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