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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雾气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陈家村上空。我蜷缩在祖祠廊下,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腰间的往生帛突然勒紧,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收紧绞索。抬头望去,十八盏血灯笼正从雾霭中缓缓浮现,三丈之外,灯笼表面的鬼面泛着诡异的青光,猩红长舌卷着生锈的铜铃,每晃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叮铃"声。
"别动!"纸鸢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她一身素白旗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边纸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这个自称阴阳师的女人,从三天前突然出现在我的纸马店开始,就一直盯着我怀中的半截铜唢呐。此刻她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逼近的血灯笼。
我刚要开口,噬魂使的铁链已如毒蛇般袭来。纸鸢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同时撕下衣襟露出心口朱砂符:"咬破手指按在这里!"我下意识照做,血腥味在齿间蔓延的瞬间,纸鸢猛地将符咒按在我眉心。
天地突然剧烈旋转,我踉跄着扶住廊柱,却惊恐地发现祠堂屋顶的三叔公不知何时变成了三头六臂的夜叉相!他脚下的青瓦片片竖起,背面密密麻麻刻着生辰八字——全是未满周岁的婴孩!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滚落,胃里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血灯笼匪帮的首领从浓雾中现身。那是个戴着凤冠的妙龄女子,嫁衣鲜红如血,却难掩脖颈缠绕的噬魂锁。当她掀开裙摆,露出布满鳞片的蛇尾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身后,七具无头尸傀随着锁链晃动,空洞的脖颈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陈老拐的孙子果然有趣。"凤冠女子娇笑着,声音却像指甲刮过铜镜,"这副身子倒是配得上我的新郎棺。"话音未落,尸傀已张牙舞爪扑向纸鸢。千钧一发之际,我怀中的铜唢呐突然剧烈震颤,暗金液体凝成的曲谱化作实体锁链,将最近的三盏灯笼绞成碎片。
"这是《镇魂歌》残章!"纸鸢惊呼。我鬼使神差地将唢呐凑到唇边,裂纹中喷出的暗金液体竟在空中凝成六十四个青铜编钟。"咚——"钟声如惊雷炸响,音浪所及之处,尸傀瞬间化为齑粉。但凤冠女子却笑得花枝乱颤,蛇尾卷起的风浪中,我隐约看见她身后浮现出祖父年轻时的画面——他正将婴孩沉入古井,井底坐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少年!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地裂之声。黄泉水裹着白骨喷涌十丈高,腥臭味令人作呕。纸鸢拽着我跃入水柱,腥臭的冥河水竟自动分开道路。水下,整座陈家祖坟化作巨型青铜唢呐,坟头碑林正是唢呐的音孔!更骇人的是,冥河深处浮起无数青铜棺,每具棺材都镶嵌着唢呐部件,而其中那具巨棺的盖板上,赫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
"别看水里的倒影!"纸鸢撕往生帛蒙住我双眼,但已经晚了。透过逐渐透明的布料,我看见凤冠女子的蛇尾卷起滔天巨浪,浪花中浮现出更多可怕画面:祖父将婴孩沉入古井时,井底的少年突然转头,那分明是我的脸!
铜唢呐突然发出悲鸣,暗金液体逆流灌入我的七窍。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瞥见纸鸢折断了颈间玉坠,坠子里掉出半张泛黄的婚书,新郎姓名处正是祖父的讳号!
再睁眼时,我躺在纸马店的棺材铺里。纸鸢正在焚烧染血的纸人,火光中浮现三叔公被铁链穿透琵琶骨的画面。她转身露出后背,整片肌肤纹着阴司舆图,而陈家祖坟的位置正在渗出黑血。
"你睡了三天。"她将铜秤砣按在我心口,声音冷得像块冰,"黄泉水倒灌了七处阳宅,血灯笼匪帮在村口搭了往生台。"说着,她掀开地砖,下面竟涌动着忘川支流,"该让你看看陈家真正的《安魂曲》了。"
暗流中浮起十二具青铜棺,每具棺材都传出不同的唢呐曲调。当棺盖同时开启时,我几乎尖叫出声——历代唢呐匠的尸身胸口都插着半截铜唢呐,而最年轻的那具尸体,竟长着与我别无二致的脸!
纸鸢的指尖划过我锁骨纹身:"六十年前陈老拐用禁术分魂,你不过是其中一具活棺。"她突然将秤砣塞进我口中,"吞下这个,就能看见真正的债主。"
秤砣入腹的刹那,我的瞳孔映出幽冥全景。忘川河底的万丈深渊下,沉睡着一具缠绕锁链的巨人尸骸——它心口插着的,正是陈家祖传的那把百年铜唢呐!
瓦缸突然炸裂,三叔公的血衣碎片裹着黄泉水喷溅在墙上。纸鸢的往生帛瞬间化作盾牌,却见血渍在墙面晕开成八个大字:"生人饲唢,死魂养秤"。
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唢呐声,曲调竟与我的心跳完全重合。纸鸢撕开我的衣袖,骇然发现暗金液体正在皮肤下游走,逐渐形成完整的《安魂曲》乐谱!
"来不及了。&q
;uot;她将发间纸花插在我耳后,眼神复杂,"血灯笼匪帮在往生台摆好了合卺酒,你要在子时前把自己炼成鬼新郎。"说罢,她突然咬破嘴唇吻上来,血腥味中带着纸灰的苦涩,"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法子,陈青禾,你可愿与我结阴契?"
祠堂方向升起血红月轮,月光中浮现十八顶花轿。我摸到脊椎骨凸起唢呐形状的骨刺,忽然听懂风中传来的呜咽——那是六百年来所有被陈家唢呐镇压的亡魂,正在我骨髓里合唱安魂曲。而纸鸢,这个神秘的阴阳师,究竟是我的救星,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阴谋?
子夜的梆子声响起,我握紧铜唢呐,跟着纸鸢走向血灯笼摇曳的往生台。这一战,或许能解开陈家百年的诅咒,又或许,将我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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