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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克柔的母亲总是给她找很多的麻烦,令她受累操心,月隐的母亲则是总在生活里圈画下许多条条框框,月隐得如踩钢丝般一路小心翼翼行走,万万不能越界。
月隐认识江克柔是在大一那年,青城大学组织新生军训,江克柔就站在月隐的前排,每每练习军姿月隐的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江克柔后颈,她的长发偶尔会从迷彩帽里掉下来两缕,熨帖地沿着颈子打上一个圈,她会趁教官不注意用袖口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双手时不时地抻一下迷彩服下摆。
她脚上的袜子总是洗得像冬季的雪一样洁白,她总是在休息时一边和大家聊天一边用湿纸巾擦拭运动鞋的底边。她有一根白发贯穿了头顶仿佛是一道划分稚嫩与成熟的边界线。她口袋里的钥匙会随着踢正步的动作发出金属磕碰的哗啦响动。
她生理期向下弯腰时裤子上会隆起两道卫生巾的边缘印痕,两道印痕中间的布料会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泛起三两道细长褶皱。她总是能在同学们不小心受伤时飞速跑到书包前翻出绷带、药水与棉签,如同一个小护士般利落而熟练地帮对方处理伤口。
月隐不知为何时常常会留意江克柔身上的各种小细节,偶尔她会因为自己观察得过于细致而认真怀疑自己是否变态,等下一次列队时,月隐依旧会在炎炎烈日下无比仔细地观察江克柔,月隐在江克柔面前根本无法克制自己想要深入了解对方的本能。
年轻的教官命令大家两两一对做仰卧起坐,江克柔双手按着月隐的小腿认真地计数,她的汗水滴落在月隐裤脚与袜子之间裸露的皮肤,月隐感受到那滴温热腰部一瞬间泄掉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自己仿若陷入在夏末秋初的一场美梦里。
新生们休息时教官解散队伍,月隐与大家席地而坐,江克柔看到月隐散开的鞋带便探出身子三下五除二系好,月隐吃惊地对江克柔说谢谢,江克柔摆摆手对月隐说她的行为完全是出自惯性,因为自小家中就有两个妹妹需要她照顾,一个小她三岁,一个小她六岁。
“那你父母为什么不替你分担一些呢?”月隐抬起头不解地问江克柔。
“我妈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醉鬼,她总共经历过三次婚姻,我的第一任继父是个家暴狂人,那个男人把我们母女几个当成沙包一样捶打,我的第二任继父在四年前离家出走,那个老色鬼走与不走在精神层面对我根本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反倒使我少洗了不少脏衣服,少刷了很多次马桶。”江克柔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那样如话家常般地对月隐讲述她的生活,她好似并不会为自己糟糕的父母与破碎的家庭感到难堪,她对自己的人生境遇冷眼旁观,仿若身处另外一个未知的宇宙。
那一瞬月隐觉得自己平日里在家中所受的规训与委屈在江克柔面前都不值一提,原来她的同龄人竟在如此疲惫地活着,可月隐在江克柔脸上看不到丝毫背负一家生活的沉重,她仿若已经被岁月打磨成毫无棱角的石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命运给出什么她都乖乖伸出双手去接受,她好似命运路途中一个无比虔诚的朝圣者。
chapter009
何千舟时隔六年鼓起勇气再次迈入妹妹小世的卧房,虽然母亲早已差人将屋里的衣物与玩具清空,她的脑海中依然残存许多旧时回忆。何千舟偶尔会幻想,人如果可以彻底清空记忆就好了,她的人生中有太多过往渴望被岁月消除。
阿行穿着琴姨送来的睡衣抱着膝头坐在墙角,那孩子的头发湿哒哒,仿若刚刚穿越一片潮湿的雨林。何千舟想一定是陌生的环境令她心中感到害怕,母亲与自己对阿行而言不过是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
“阿行,你的手会不会很痛?”何千舟走到墙角牵起阿行缠绕纱布的右手,她被恶犬咬伤的腿上又传来一阵隐痛,几个小时前服下的止痛药正在渐渐失效。
阿行摇摇头示意何千舟不必为此担心。
“那么现在我们来玩一个假装医生与患者的游戏,我扮演医生,你扮演患者,现在身为医生的我需要亲眼确认病患的伤情,我需要你乖乖听话配合。”何千舟俯身将缠绕在阿行手掌的纱布一圈一圈拆掉,那人手背上露出好几条动物犬齿刮蹭所致的血痕以及一道横贯手背的伤口。
“我猜这几处一定是那条恶犬留下的痕迹,那么这条长长的伤口是怎样留下的呢?”何千舟言语间从口袋里拎出一枚装在透明自封袋里的钥匙,她在写下题目的同时也揭开了谜底。
阿行洗澡时琴姨过来收衣服发现她口袋中有一把染血的钥匙,便擅自收起来交给何千舟,何千舟一见这钥匙就想到阿行那道贯穿手背的伤口。
浅唐医院的大夫说阿行手上最长这道伤口看起来不大像是狗咬所致,何千舟便以为那道伤口一定是阿行在制服恶犬时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或是树枝划伤,直到她看到琴姨带过来这把钥匙锯齿尖凝结的血迹。
“为什么呢,阿行,为什么要故意弄伤自己?”何千舟把手上那枚染血的钥匙重新交还给阿行。
阿行好似被警察抓到的小偷一样低垂着头从何千舟手中摸走钥匙,何千舟用眼神逼问她,她便将渗出一层细汗的脸颊悄无声息地埋入膝头。
阿行不知该如何向何千舟解释自己山野莽夫一样的行为,如果此刻冒然告诉何千舟她只不过是想通过令自己受伤这种行为来换取何千舟多一眼的注视,多一分的怜悯,来换取一个或许不会发生的拥抱,何千舟会理解她内心晦涩潮湿的渴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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