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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梁正胸口的位置多了一枚钉环。
新造的伤口,黑色钉子两头的皮肉还肿着,徐运墨看清的瞬间,心沉下去,落到胃里再往下掉,“你什么时候穿的?”
夏天梁手臂环住胸口,“最近。”
“我问你什么时候。”
“你走那天。”
那就是两天前,徐运墨觉得喉咙烧起来,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为什么突然去穿?”
“没为什么,想穿就穿了,”夏天梁停顿一下,“我的身体,想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和别人报告。”
所以他变成别人了。怒火一下子压过揪心,徐运墨起身在房间里走两圈,深呼吸半天,回到夏天梁面前,“你摘下来,我帮你消毒。”
夏天梁眼皮子都没抬,低着头又开始抠沙发边缘,“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今晚是一心一意要和他犟到底了,徐运墨气得想戳夏天梁胸口,“‘可以处理好’?你哪件事处理好了?都进派出所了,我是不是还要拍拍手表扬你?今天小白相如果没有打电话给我,你会找我吗?还是干脆不准备和我说了?”
夏天梁拿指甲在沙发上划出一道道印子,“你忙啊,这种小事情,没必要打扰你。”
“你觉得这是小事?”徐运墨火气直冒,“那什么才算大事?非要我和你中间死一个才算是吗?”
他语气激烈,终于换来夏天梁抬头,对方安静地凝视徐运墨,随之拖长语调,哦一声。
“原来这种事情可以找你,但我不会分。要不这样吧,徐老师,你列个清单,把我可以打扰你的事情写下来,哪些我能来找你,哪些不能,你统统分类好再给我,我以后就对照着执行,好吗?反正把所有事情都分个明白,是你最擅长做的,应该不难吧。”
徐运墨第一次知道夏天梁讽刺人的技术原来如此高超,尖锐到无法反驳。长途奔波让他在生理上感到疲倦,暂时捋平气息,“我开四小时车赶回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夏天梁盯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没和你吵。”
这一路上各种回避、消极应对的态度,徐运墨都能勉强忍受,唯独这句话将他胸口那个炸药包引线烧尽了,“你连吵架都不肯承认?我们现在不叫吵架叫什么,友好交流?”
他发泄般继续道:“我生病那次,你说我不用硬撑,有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可以来烦你,因为你会听,那你现在在干什么?轮到你的时候,你有事硬撑着不告诉我,心里想什么也不说,你倒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了?你过去的事情,家里的问题,还有你身上穿的那些洞,每次我问你,你都模模糊糊不肯讲清楚,为什么?是因为我不配知道,还是你觉得告诉我也没用,我根本没办法和你一起承担?”
夏天梁没回答,又或许他的静默就是一种回应。他从未像此刻这般不善言辞,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体正面三枚钉环组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形,吊在他皮肤上摇摇欲坠。
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问,徐运墨,你是不是只喜欢我表现给你看的那一面?”
他问出一个致命的问题,令徐运墨一时愣住。潜意识都在犹豫,无法为他迅速组织出一个答案,有股说不清的情绪恶作剧般质问他,你到底喜欢哪个夏天梁?如果真实的对方就是眼前这样尖利、飘忽、难以应对,令他无法停止困惑与愤怒,他还有没有把握对他说出喜欢。
“哪一面?”徐运墨喉咙干涩得难受,“你都不让我看你其他的那些面,我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夏天梁并不意外,他扯扯嘴角,“徐老师你好笨啊,我不是开玩笑,你这个脑子想事情做事情,不带转弯,永远都是笔直一条路,撞到人也只会觉得是对方走错道。”
他开始穿衣服,一件件套回去,“今晚开车回来,累了吧,我也困了,早点睡,明天——”
又是这套机械似的结束语,试图拿它堵住矛盾,当他们的问题不存在,徐运墨一把握住夏天梁手腕,打断他,“你别拿这个态度敷衍我。”
衣服掉到地上,夏天梁低头,再抬起时,他冲徐运墨笑一笑,“那你想怎么样,分手?”
徐运墨心跳加速,“你提这个干什么?你想?”
夏天梁敢点头,他就完了。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更加糟糕:“你不用担心,除了少数几个,辛爱路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的事情,只要平时表现得自然点,不会闹得很难看的。”
他连这个都想好了?当初夏天梁不想大张旗鼓让周围人知道他们一起,是提前预判两人会分开,所以留个余地,不让这一天到来时,彼此太过难堪?
这种体贴,这种该死的滴水不漏,此时与残酷无异。徐运墨再忍不住,炸药包噼里啪啦炸开了,他甩掉夏天梁的手,“既然你想得那么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也说了你对你的身体做什么,别人没资格要求你报告。以后别戒烟了,一天两包,随便抽。穿孔也是,喜欢疼就在身上多打两个洞,我不会再问你,也不会再管你了。”
夏天梁听完,面色白得透明。他捡起衣服,也不穿,拿在手里折了两下,再抬头时,表情没有温度。
“徐运墨,我很早就觉得了,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难听。”
这是最后一句。门开的时候窜进一阵冷风,关上后消失无踪。
几步距离,走近需要数月努力,而拉远不过一个瞬间。
徐运墨关上灯,坐回沙发。今晚开车回来,他在高速上好几次差点超速被拍,一路上心都悬着,没放下来过。
想和他好好说,说对不起,说想见你,说我是真的真的很怕你出事情。
可惜,自己是一本砖头书,起初或许难念,但只要耐心读,总有一天可以读进去。
而夏天梁这本却是无字天书,想念也找不到方法。他不让人读。
空调运行到一定程度,不再出暖风,屋内安静下来,徐运墨闭上眼,直至感觉这世界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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