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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她暂时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没有走大路,也没有沿着城墙根,而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几乎无人踏足的小径和废墟。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仿佛脑海中有一副详尽的地图。郑氏注意到,他行走时,身体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偏斜,似乎在凭借某种“感应”在调整方向,而非单纯依靠视力。他的左眼始终只睁开一条细缝,透出的目光冰冷死寂,却异常精准地避开障碍,锁定着前方黑暗中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目标。
他们穿过了大片倒塌的民房废墟,这里在早些年的战乱中化为焦土,至今未被清理,只有野草和苔藓覆盖着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最终,林墨在一处半塌的、被火烧得黢黑的砖窑前停了下来。砖窑内部空间不小,虽然顶部塌了一半,露出夜空,但四壁还算完整,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所在。
他转过身,看向郑氏。月光透过坍塌的顶部落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破旧的皮帽下,那张脸依旧是郑氏记忆中林墨的轮廓,但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皮肤下那些深黑色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如同碎裂后又粘合的瓷器。他的嘴唇干裂发紫,毫无血色。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右眼紧闭,左眼只睁开一道细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平静。
郑氏在距离他数步外停下,全身紧绷,剪刀的尖端隐隐对准了他。“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干涩、紧绷。
林墨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极其轻微的声响,他似乎在尝试说话,但声带似乎受损严重,或者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最终,他放弃了发声,只是缓缓地,再次抬起了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淡金色的光晕依旧在微弱闪烁,与她留下的符箓气息呼应。然后,他又指了指郑氏,做了一个“你画”的手势。
他在告诉她,他是林墨,因为她的符,才“存在”。
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那块黑色的“引煞碑”碎片。碎片中心的微型漩涡缓缓旋转,散发着幽深的寒意。他又指了指碎片,然后指向自己,双手做了一个“缠绕”、“融合”的手势。最后,他指了指东方——那是青阳县城的方向,也是青云观、李家所在的方向,眼中那漆黑的“漩涡”似乎闪过一丝冰冷的、刻骨的杀意。
郑氏看懂了。他在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她:他是林墨,因她的符和这块黑色碎片的力量,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续”了下来。他记得一切,记得仇恨,记得目标——玄阳,李家。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郑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河岸那里……”
林墨缓缓摇头,指了指黑色碎片,又做了个“拖拽”、“山谷”、“寒潭”的零碎手势。郑氏勉强拼凑出:是黑色碎片的力量,或者与碎片相关的东西(异变山魈?),将他拖去了山谷寒潭。那里特殊的环境(阴寒地脉)和碎片本身,维持了他躯体的不腐,并在他体内残存的“玄天道种”(他指了指心口金光)和强烈的执念作用下,发生了这种诡异的“复苏”。
“你现在……需要什么?能做什么?”郑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实问题。无论眼前的存在是人是鬼,是正是邪,他“是”林墨,记得仇恨,目标一致,而且似乎拥有某些不寻常的能力(比如在黑暗中精准行走和感应)。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尽管这力量本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林墨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或者说,调动着那破碎、冰冷的意念。他指了指郑氏的额头(她的凤格),又指了指自己掌心的碎片,双手相对,做了一个“感应”、“共鸣”的手势。然后,他指向县城方向,做了个“窥探”、“寻找”的动作。
他在说,他能通过黑色碎片,感应到地脉异常和阴煞汇聚之处,或许也能感应到与碎片同源的气息(比如玄阳可能布置的其他阵法节点)。结合郑氏苏醒的凤格对“气”的感应,他们可以更有效地探查玄阳的布局和目的。
接着,他做了个“听”、“看”的手势,指向地面,又做了个“挖”、“找”的动作。他需要信息,需要更深入、更具体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李家过往、玄阳真实目的、以及城中可能隐藏的其他秘密。而这些,需要有人去调查,去挖掘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和藏在阴影里的真相。
郑氏明白了。林墨现在这种状态,正面作战或许不行(他的身体明显僵硬,行动不便),但拥有诡异的感知和追踪能力,可以作为“眼睛”和“指南针”。而她,则需要利用相对正常的身份和逐渐恢复的行动力,去策划和执行调查,整合信息,制定计划。他们需要互补。
“我们需要钱。”郑氏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雇人打听消息,收买线人,甚至购买必要的物品,都需要钱。我现在只有几十个铜板,远远不够。”
林墨缓缓点头,他显然也清楚
;这一点。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烂的猎装,摇了摇头。他一无所有。
郑氏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或许还有点东西。在李家时,我并非全无准备。我知道李茂才在县城里,有几个秘密存放现银和贵重物品的地方,是他用来应急和打点关系的,连李福都不完全清楚。其中一处,就在西城‘悦来客栈’地窖的暗格里。我以前偶然听他和心腹提起过。那里应该有一笔现银,还有几件不算太起眼、但易于变卖的首饰。”
这是她最后的一点“私蓄”,也是她为自己留的、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的后路。原本打算在万不得已、需要远走高飞时动用,但现在,为了复仇,为了查明真相,她必须拿出来了。
林墨漆黑的左眼“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但郑氏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她的决心。片刻,他缓缓点头,做了个“去拿”、“小心”的手势。
“悦来客栈现在恐怕也不安全,玄阳和李家耳目众多。”郑氏皱眉,“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进去,而且要确认那暗格是否还在,有没有被转移。”
林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面,做了个“等待”、“感应”的动作。意思是,他可以在外面接应、望风,并感应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比如玄阳可能留下的预警手段)。具体的潜入和取物,需要郑氏自己想办法。
郑氏沉吟。悦来客栈是城中老字号,人来人往,混进去不难,难的是进入地窖并找到暗格。她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洗衣妇?送菜工?或者……对了,客栈里常有女客需要缝补浆洗、或者临时雇佣短工帮忙整理房间!这或许是个机会。
“明天,我去悦来客栈试试,看能不能接点缝补的活,或者应聘短工。”郑氏对林墨说,“你就在客栈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如果感觉到不对劲,就想办法提醒我。我们……怎么联系?”
林墨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淡金光晕,又指了指郑氏的额头。然后,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凝聚意念。片刻,郑氏感到自己眉心那曾被画下“镇魂定魄符”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温暖的“触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与林墨心口那点金光连接了起来。这“连接”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你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和大致状态?”郑氏惊讶。
林墨点头,又做了个“危险”、“警示”的手势。意思是,如果她遇到致命危险,或者他感应到强大威胁靠近,他会通过这丝联系发出警示。但这联系很弱,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且不能持久。
“够了。”郑氏深吸一口气,“明天午时,悦来客栈后门附近。如果顺利,我会带着东西出来。如果不顺利……你自己保重。”
林墨缓缓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漆黑的左眼中,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身,以那种僵硬缓慢的步伐,无声地融入了砖窑更深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郑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眉心那丝微弱的、冰冷的联系,心中五味杂陈。林墨“回来”了,以这种诡异可怕的方式。但无论如何,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尽管前路依旧黑暗险峻,但至少,有了一线微光,和一个……无法以常理论之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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