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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她正望着窗外院子里,儿子周诚在丫鬟的看护下,追着一只藤球玩耍的身影。小家伙脸上恢复了红润,清脆的笑声洒满小院,与几日前那个蔫蔫哭泣的孩童判若两人。
丫鬟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上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夫人,该用些点心了。”
周夫人接过,小口喝着,觉得胃口似乎也好了些。自那日桃木剑取下,弓箭移走,蔷薇修剪,宅中清理之后,她心头那股日夜萦绕的惊悸惶恐,便一日淡过一日。夜里虽还有些浅眠,但已不再有噩梦纠缠,白日里精神也好了许多,偶尔还能在院中走走。她知道,这多亏了那位神秘的林先生。
“老爷还在前衙?”周夫人问。
“是,老爷说今日有要紧公务,午后就回。方才前院传话,说林先生已请到,正在前厅用茶。”丫鬟答道。
周夫人闻言,放下碗,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鬓发,道:“扶我起来,去前厅。林先生解我周家大难,岂可怠慢。”
前厅里,周县尉正陪着林墨说话,气氛比前几次轻松了许多。周县尉一扫连日来的疲惫焦躁,眉宇舒朗,说话间中气也足了不少。林墨依旧那副装扮,沉默地坐在下首,只在周县尉问及时,才简短地应上一两句。
“林先生,这茶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您尝尝。”周县尉热情地招呼,又吩咐下人,“去,看看夫人和少爷起身了没,请他们来前厅,见见先生。”
话音未落,周夫人已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虽然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行动间已有了往日的从容。她对着林墨,便要敛衽下拜。
“夫人不必多礼。”林墨起身,微微侧身避过。
“先生救我一门安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周夫人坚持行了半礼,语气真诚。
此时,周诚也被奶娘牵了进来。小家伙似乎对林墨那高大的身形和包裹严实的样貌有些好奇,又有些怯意,躲在奶娘身后,探出小脑袋偷偷打量。
“诚儿,快来拜见林先生,是先生治好了你的病。”周县尉招手。
周诚犹豫了一下,在奶娘的鼓励下,走上前,像模像样地对着林墨作了个揖,脆生生道:“谢……谢谢先生。”
林墨低头看了看他,嘶哑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已无碍。日后多晒太阳,饮食均衡即可。”
见林墨如此说,周县尉夫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脸上笑容更盛。众人重新落座。
“先生,这三日,内人与小儿皆安好,夜间再无惊扰。便是周某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公务处置都顺畅了许多。”周县尉感慨道,“先生这重布格局、调理地气之法,当真玄妙!不知……这宅子如今,可还有何不妥之处?是否需要再添置些什么镇物?”
“不必。”林墨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前厅,又仿佛透过墙壁,感应着整个宅院的气息,“煞气已散,地气复归平顺。格局重理,阴阳调和。如今宅中气场清正,生机渐复。夫人公子只需静养,自可痊愈。镇物之类,反是累赘,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补充道:“居家之道,首在整洁、通畅、和谐。器物摆放有序,门窗勤开通风,花木修剪得当,家人和睦相处,便是最好的‘风水’。那些玄奇镇物,若非必要,不用为佳。”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正中周县尉下怀。他最怕那些神神叨叨、需常年供奉的法器物事,林墨这般“务实”的态度,让他更为欣赏。
“先生高见!周某受教了!”周县尉抚掌,又想起一事,问道,“先生,前日白云观遣人送来了请帖,言说清虚真人三日后正式出关,于观中设祈福法会,邀请城中士绅官员前往观礼。帖子也送到了我这里。先生您看……我是否该去?这白云观……”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桃木剑之事,终究在他心中留了疙瘩。
“白云观乃本县名观,真人出关,祈福法会,大人自当前往观礼,此为官民同乐,亦是礼数。”林墨声音平静,“至于其他……大人心中有数便是。法会之上,人多眼杂,谨言慎行即可。若观中有人问起家宅之事,大人只道夫人公子已康复,谢其关心,不必多言细节。”
周县尉会意,这是让他保持表面客气,但不深交,也不露·底。他点了点头:“周某明白。”
这时,管家在门外禀报,说匾额已经制好,工匠在外候着,问是否现在悬挂。
“快请进来!”周县尉笑道,转向林墨,“先生,前日说要送块匾额,聊表心意。今日正好工匠送来,也请先生过目,看看挂在何处合适。”
两名工匠抬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匾额走了进来。揭开红绸,露出一块长五尺、宽二尺的黑底金字匾额,木质厚重,漆面光亮。“济世安宅”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沉稳有力,落款是“青阳县尉周顺敬赠”。
“这字是请了县学里
;书法最好的秦老夫子所题,虽非大家,倒也端正。”周县尉介绍道,又看向林墨,“先生看,挂在何处为好?是悬于正堂,还是……”
“悬于门内影壁之上,或前厅入门可见之处即可。”林墨看了一眼匾额,道,“此为大人心意,亦为宅院增一份‘正’气。然过犹不及,无需过于张扬。”
“就依先生!”周县尉立刻吩咐管家和工匠,将匾额悬挂在前厅入门正对的影壁上方。位置醒目,却又不会过于喧宾夺主。
匾额挂好,红绸撤去,黑底金字在厅堂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庄重气派。周府上下仆役,见老爷对这位“林先生”如此敬重,还特赠匾额,心中对林墨更是敬畏有加。
事情办妥,林墨便起身告辞。周县尉再三挽留用饭,被林墨婉拒。
“先生执意要走,周某也不强留。这点心意,万望收下。”周县尉又让管家捧上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二百两银票,“前次一百两是诊金,这二百两,是周某一点心意,也是预付日后请教之资。先生莫要推辞!”
林墨看了一眼那匣子,略一沉吟,从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将匣子推回:“前次酬金已足。此一百两,我收下,权作日后大人若有疑难,我来相助的车马之资。其余,不必。”
周县尉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性子,不敢再强求,只得收下余下银票,心中对林墨不贪不妄的品性,更是敬佩。他又亲自将林墨送出府门,看着他那高大身影坐上轿子(依旧是周府的轿子)离去,这才转身回府。
走在回东柳巷的路上,林墨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平稳的脉动,显示着周府那股曾经干扰他的、混杂着“金煞”与“阴锐”的气息,已然消散殆尽,只余下平和正常的宅院生气。这次“重布格局”,效果显著。不仅仅解决了周家的实际困扰,更重要的是,通过周县尉这条线,他在青阳县官府中,算是初步扎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根。这位县尉的感激是实打实的,日后或有用得着的地方。
至于白云观……清虚真人出关,法会,邀请官员士绅。这步棋,意味深长。是想借机观察官府态度?是试图重新确立白云观在青阳县的影响力?还是……与玄阳之事,与地脉之秘,有所关联?
桃木剑挂错,或许真是无心之失。但那位虚执事道长,以及整个白云观在此次“地动妖祸”前后的微妙态度,都让林墨无法完全放心。清虚真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正式”出关,很难不让人多想。
轿子在东柳巷口停下。林墨下轿,步行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反手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隔绝在外。
小院里,秋意已深。墙角那丛竹子依旧青翠,井水清冽。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简单,是他熟悉的、可以暂时放松警惕的方寸之地。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看了一眼,又收好。如今他手中的钱财,已足够他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甚至能做些别的打算。但钱,从来不是他追求的目标。
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隐藏的一面,关于“引煞碑”,关于玄阳,关于青阳地脉,关于他自己的身世和这具身体背后的秘密。“林氏风水”的招牌和名声,是他目前获取信息、观察世情、积累资源的途径。周县尉的友谊,是意外的收获,也是一层潜在的掩护。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他深知,无论是“镇煞塔”下被暂时压制的隐患,还是逃之夭夭的玄阳,抑或是白云观那若隐若现的影子,都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礁石,随时可能让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触礁沉没。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更深入地研读那本《七煞玄阴录》,也要更谨慎地处理与各方(官府、道观、甚至郑氏)的关系。
重布格局,家宅安宁。周府的麻烦解决了,他自己的“格局”,却才刚刚开始布置。前路漫漫,凶吉未卜,他只能凭借掌心的这点冰凉,和心中那点不灭的执念,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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