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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记酒楼虽然已打烊,但后院的灯火还亮着,隐隐传来收拾碗碟的声响。张福认得后门,上前用力拍打。
“谁呀?这么晚了!”里面传来一个伙计警惕的声音。
“我是梧桐巷郑夫人家里的张福,有急事寻孙掌柜!十万火急!”张福喘着粗气,急声道。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那伙计认得张福(因着郑氏与酒楼有来往),见他神色惶急,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让了进去,自己跑去后堂禀报。
不过片刻,孙有福便披着外衣,趿拉着鞋,急匆匆地迎了出来。他脸上犹自带着倦意,但眼中已满是紧张。“张伯?这么晚过来,可是郑夫人有何吩咐?还是……”他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这深夜。
张福一把抓住孙有福的手臂,将他拉到院角僻静处,压低声音,将郑氏的交代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林先生伤势极重,急需百年陈年朱砂和雷击木灰救命”,以及“务必保密,不可泄露林先生行踪”。
孙有福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林先生重伤?在他心里,林先生已是如同陆地神仙般的人物,能凭空画符、悬镜镇煞,怎会突然就“伤势极重”,到了需要“救命”的地步?而且,要的是百年朱砂、雷击木灰……这分明是受了极其厉害的阴邪之伤啊!莫非,是那“通源典當”背后的人下的毒手?!
一想到此处,孙有福又惊又怒,又怕又急。惊怒于对方竟如此狠毒,连林先生这等高人都敢暗算;惧怕对方势力,连林先生都着了道;更焦急于林先生的生死,这可是他孙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张伯放心!雷击木灰,上次钉钉子还剩下些边角料,我这就让人连夜磨成细灰!只是这百年以上的陈年朱砂……”孙有福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东西本就稀少,寻常药店卖的多是近年新采炼的,顶多有些存放了十几二十年的,已算难得。百年以上,还得是上好品质的,这……这恐怕……”
“夫人说了,关乎林先生性命,务必尽快寻到!”张福急道,“孙掌柜,您人脉广,门路多,想想办法!哪怕是多花些银钱,或者……或者去道观里问问?白云观是本地大观,或许有存货?”
“白云观……”孙有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忌惮。他想起了之前虚执事道长那挂错的桃木剑,以及近来的一些传闻。“白云观未必肯给,且……”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张伯,您先回,告诉我家夫人,雷击木灰我即刻让人备好。百年朱砂,我这就发动所有关系去寻!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定要在天亮前寻到眉目!另外,夫人提及的‘至阴之血’、‘纯阳之气’,孙某也会暗中留意打探!”
“有劳孙掌柜了!老奴代夫人和林先生,先谢过您的大恩!”张福连忙躬身。
“张伯言重了!林先生对我恩同再造,此乃孙某分内之事!”孙有福连忙扶起他,又叮嘱道,“您回去路上小心,也请转告夫人,千万保重自身,莫要过于劳累。林先生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张福不再多言,匆匆告辞,沿着来路,又急急赶回梧桐巷。
孙有福则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叫醒了家中所有的男丁和信得过的伙计,分派任务。一部分人立刻去将库房里珍藏的雷击桃木边角料取出,用最细的砂纸和石臼,连夜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务求细腻均匀。他自己则带着账房先生和两个最机灵的伙计,开始盘算、联络。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仁心堂”、“德济堂”、“保和堂”。这几家都是老字号,或许有收藏珍稀药材的习惯。他立刻让伙计分头,拿着他的名帖和“重金求购百年以上上好朱砂”的请求,连夜去叩这几家药铺东家或大掌柜的门。伙计们虽然觉得深夜打扰不妥,但见东家神色凝重,出价又极高(孙有福咬咬牙,开出了“一两朱砂十两金”的天价),也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接着,孙有福又想到了那些平日里喜好收藏古玩、奇物的商人朋友。朱砂虽为药材,但年代久远、品质上乘的,亦被一些藏家视为具有“灵气”或“镇宅”之效的雅物收藏。他让账房先生立刻拟了数份言辞恳切、暗示急需救命、愿出高价收购的信函,派人送往几位可能的藏家府上,言明“事急从权,深夜打扰,万望海涵,若有此物,价格好说”。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信函,让心腹伙计送往白云观,言明“家中急用百年以上陈年朱砂救命,愿以重金或等价之物交换,恳请观中道长慈悲,行个方便。”信是写给观中知客道人的,未提虚执事,更未提及清虚真人。他虽对白云观心存疑虑,但此刻为了救林墨,任何可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让孙有福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仁心堂”的孙大夫被连夜请来,听闻要百年朱砂,先是惊讶,随即苦笑摇头:“孙掌柜,非是老夫不帮。朱砂此物,虽是药材,却也易受潮、变色,药性会随时间流逝。寻常医家用药,讲究的便是新鲜、纯正。莫说百年,便是存放超过二三十
;年的,药力已大不如前,且可能因保存不当而变质,反生害处。敝号库存,最久的也不过是十五年前进的一批上等辰砂,已算难得。百年以上的……恕老夫直言,除非是道家炼丹、或风水术士用于画符镇物,特意寻访、秘法保存,或许还有可能。寻常药铺,绝无此等存货。”
“德济堂”的陈老先生倒是还未歇下,亲自见了孙有福派去的伙计。他捻须沉吟良久,道:“百年朱砂……老朽行医数十载,也只闻其名,未尝亲见。据说早年有些传承久远的道观、或前朝宫廷御药房,或许有以特殊之法封存的古朱砂,用以绘制重要符箓或炼制秘药。然时至今日,历经战乱、变迁,留存于世者,凤毛麟角。敝堂确无此物。不过……”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孙掌柜如此急切寻访此物,莫非是……与那等阴邪侵体、需以至阳之物化解的疑难重症有关?老朽前日曾听人提及,永利镖局一位镖师,似是中了阴寒秽气,病症古怪……”
孙有福的伙计不敢多言,只含糊应承,拿了陈老先生开的几味祛寒扶正的普通药材(说是或许能稍作缓解)便告辞了。
“保和堂”和其他几家小药铺,更是连十年以上的朱砂都拿不出,听闻“百年”之求,掌柜的皆是一脸匪夷所思,连连摆手。
那些收藏家朋友处,回报亦是令人失望。或有收藏古砚、古墨、古玉的,却无人专收古朱砂。偶有一两位表示,似乎曾听闻某位已故的老翰林,生前好炼丹,或许藏有古丹砂,但那位老翰林已去世多年,家道中落,后人散居各地,一时无从寻起。
派往白云观的伙计,倒是很快回来了,但带回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由知客道人转达的口信:“观中朱砂皆为新近采炼,用于日常法事符箓,并无百年以上陈年之物。且朱砂乃金石之属,久置恐生变化,不宜入药,施主还是另寻他法为妥。”语气疏离,隐含推脱,连面都未让伙计见上。
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一个个熄灭。孙有福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已从最深沉的墨黑,转向了东方一线鱼肚白。雷击木灰早已研磨好,用油纸包了厚厚一包,放在桌上。可那最重要的百年朱砂,却依旧毫无头绪。
“一两朱砂十两金”的天价,在真正的“稀有”面前,似乎也失去了魔力。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孙有福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无力。林先生还在等着这味“药”救命,可他……他却找不到!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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