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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乐知道计晨心性豁达刚毅,不会一蹶不振。可予翀关于牢狱那些话还是令她分外难受。
她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又问:“那一万两银子查出没有,总是有人陷害他。”
“拿出一万两银子,就为陷害他,这人和他结的仇可真够深的。”予翀笑道。“——没查出来。你要是知道谁与他有仇,可以让计正辰去递状子;若不知,就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罢。”
柳乐不语。
予翀又开口,打断了她的出神:“你上回说没给过计正辰机会,没人听他自辩,这话说得不对。我去打听了打听,其实案子审得很公允,都是照章审理,一点儿藏掖没有。从荥阳押来的几个人与计员外郎对过证,他们咬定与计正辰合谋,证据是他们用的土石和计正辰所绘的工程图样相符,计正辰是故意做出这样一个少用石料的设计,多采出的矿石就可以挪为它用。只要计正辰解释清楚他设计这件工程为何用石少,便可脱罪。可是他却没有,你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乐猜不出。他怎么可能不为自己辩解?
“或许他确实以为自己的设计有问题?”她想了想说。
“这么说他是谦虚。嗯,在这个关头还首先反躬自省,计员外郎真是令人佩服。”予翀笑道。
“他肯定不是有意那样设计,可能之前有个关节没想到,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算错了,故此不好说明。”
“你的意思是他进了监牢才茅塞顿开?恰恰相反,他的表现倒像是突然智穷才尽了。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那些在纸上写着画着的东西,至于为什么那么写那么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柳乐呆呆盯着予翀。
他蓦地笑开了:“好了,咱们两个谈论别人的事,大可以直截了当。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答案明摆着——他说不清楚,因为他根本对建造水坝一窍不通。”
“胡说!”柳乐大声驳斥。
予翀也不见怪,仍是笑一笑:“我问你,这回之前,他去黄河边上实地看过没有?”
“当然去过。”
“是游山玩水去了?待了几天?”
以后不会让你疼。
柳乐语塞。有一年,计晨去她家里说,他应禹冲之邀,准备去中原一带游玩游玩。他回来时,又带了土仪送来。不过她不记得计晨在那儿待了多久,可能有大半个月吧。
她轻声道:“他去过黄河。他还研究过很多河工书籍。”
“没听说过坐在书房里治河的。河水有万般变化,他有没有见过一年四季不同时候的河道宽窄、水流大小?纸上谈兵都比他来得牢靠。”
总比你空口嘲笑人强,柳乐暗中想。她马上说:“即便是他不懂,但他绘的图纸也请部里经验多的几位大人瞧过,并没有瞧出不妥。”
“那又如何?”予翀不屑地哼一声,“瞧不出,只能说明他们是一帮老废物。”
“你是说,大坝不能按计员外郎构想的那样建?”
“水坝还照建,不过肯定是用不着计正辰插手了。”
“可是……”柳乐刚说两个字,又改作缄口不语。她的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顾不得再和予翀争论。
她本以为只是建造方捣鬼,故意少用料,却没想到连计晨的整个设计都是错的。或许是予翀抹黑计晨,口中的话未必可全信。但是,计晨那么久不能脱罪,真是因为他发觉手中是一沓废纸,所以辩无可辩?不可能。计晴都说:“哥哥花费了两三年的工夫,整日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他不可能只是闭门造车,更不可能对河坝建筑一无所知。当初接了差事,临走时,他还踌躇满志地说:“你当我为何要进工部?我等的就是这一日。”
又或者是……
“看那儿……”禹冲抬手,向身后宽阔的河流激昂地一指,“有朝一日,我要在那儿建起一座大坝。”
不对,这不是她亲耳听见的话,她自己也压根不曾见过黄河。
可其人其声却又真真切切。载着泥沙的黄色浪涛缓缓向前,禹冲伸得直直的手臂,他脸上骄傲的神情,她全部记得一清二楚。——是发生在梦中吗?
或许源自他在信里的某句话。他在信里是怎么说的?她拼命回忆。
“我整日看的是黄河,整日想的亦是黄河。除了想你。”
那时他在黄河沿岸为人建造水渠,收了工,他便借主人家的马骑到河滩边,坐下看那大河。日落后,他躺下,望着天上的星斗与月亮升起。
河流有多么好看?读到信时,她还撇了撇嘴。可是禹冲一回来,她便和他两个去了长江边,足看了一个时辰都不想走。
他说:“黄河上该建几座坝,能少些水患。我已经瞅中一个合适的地方,大致有个主意了。”
“什么主意?”她问,并没有转过脸。江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紧紧拽住她的目光。
“才刚画一张草图,还得细想想。等好了再让你瞧,省得你说我事先吹牛。”
“我可从没这样说过。”
他问:“若有一日,我真的建好一座大坝,你怎样说?”
“不害臊,要人夸你么?”她扭头看着他笑。迟一会儿,她又去望着大江了,还是说了出来,“到那一天,我会说:不枉你姓了一个禹字。”
只此一次,他们之间提到水坝,但她相信,他肯定没丢下那个想法。他与计晨在一起时,或许说得更多更细。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同样的热情和抱负毫不奇怪。
莫非……
柳乐恨不得立即见到计晨,向他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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