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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梳头声
搬进纺织厂老宿舍楼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听见了梳头声。
那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沙沙”的,像钝齿梳子划过打结的头发,裹着潮湿的霉味钻进被窝。我攥着被角缩成一团,盯着虚掩的门缝——那道缝里渗着幽绿的光,把地板映出一道扭曲的光带,像有人正贴在门后呼吸。
“别自己吓自己。”我掐了把大腿,想起中介说的“老房子难免有异响”。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墙皮斑驳得像老人的脸,楼道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旧布料混合的怪味。要不是租金便宜一半,且离我新找的工作单位只有五分钟路程,我绝不会住进这栋据说“出过事”的楼。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黑眼圈推开卫生间门,第一眼就瞥见了镜子。那是面嵌在瓷砖里的老式铜边镜,镜面蒙着层灰雾,边缘的铜皮锈出了青绿色的斑点。我伸手去擦,指尖刚碰到镜面,就猛地缩回——镜面上的灰雾里,竟浮着半张女人的脸。
我惊得后退半步,撞在洗手池上。再定睛看去,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惨白的脸,刚才那半张脸像是错觉,消散得无影无踪。洗手池上沾着几根乌黑的长发,不是我的——我留的是齐肩短发,而这头发又粗又长,发梢还缠着一点暗红色的线头,像极了老式纺织机上用的棉纱。
“肯定是前租客留下的。”我咬着牙把头发冲进下水道,又用消毒水把镜子擦了三遍。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却像是渗进了镜子里,怎么也除不掉。
接下来的三天,怪事愈演愈烈。每天早上醒来,我的枕头上都会多出几根长发;夜里总能听见有人在楼道里走路,脚步声拖着沉重的锁链,从三楼一直响到我住的一楼,最后停在我的房门外;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只要我靠近卫生间的镜子,就能听见女人的叹息声,细细的,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找到对门的张老太打听情况。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枯瘦的手指捏着青菜叶,听到我的问题后,手猛地一顿,菜叶被掐出一道深痕。“姑娘,你还是搬走吧。”她压低声音,眼神瞟向我身后的卫生间,“你那间房,三十年前住过一个纺织女工,叫林秀。她结婚那天,在卫生间梳头发,镜子突然裂了,碎片划断了她的颈动脉……血淌了一地,把镜子都染红了。”
我浑身一凉,喉咙发紧:“那……那镜子?”
“就是那面。”张老太的声音发颤,“后来换过新镜子,可没用,总有人说看见林秀在镜子里梳头。住过那间房的人,没一个能待满一个月。”
当晚,我收拾好行李,打算天一亮就走。可刚躺下,卫生间的梳头声又响了,这次格外清晰,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我壮着胆子,抓起一把扫帚,一步步挪向卫生间。门缝里的绿光更浓了,梳头声越来越急,“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我猛地推开门——
镜子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长发披散在肩上,背对着我,正对着镜子梳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沾着暗红色的血珠。她的手很白,指缝里夹着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梳齿上缠着几缕带血的头发。
我吓得浑身发抖,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女人缓缓转过身,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的脖子上有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不停地渗血,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把蓝色工装染成了深褐色。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洞,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的梳子……不见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看见我的梳子了吗?”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女人一步步向我走近,她的脚没有沾地,而是飘在空中,裙摆下露出一双苍白的脚,脚趾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那天我梳了很久的头,想漂漂亮亮地嫁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镜子裂了,梳子也断了……他们说我死得不干净,不肯让我进祖坟。我只是想找我的梳子,梳好头发,等着我男人来接我。”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脸。我突然想起张老太说的话——林秀的梳子断了。我猛地指向洗手池:“在……在那里!”
林秀的头转向洗手池,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飘到洗手池边,弯腰翻找,可池子里空空如也。“没有……没有我的梳子。”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骗我!”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的伤口裂开得更大,鲜血喷溅出来,溅在镜子上。镜子“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和张老太说的一样。我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跑到门口,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梳齿上缠着带血的长发——正是我那天冲进下水道的那把。
“找到了……我的梳子。”林秀飘到我身边,捡起梳子,对着镜子开始梳头。“沙沙”的梳头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镜子里的裂痕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暗红色的血,顺着镜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可门锁像是被卡住了,无论我怎么拧都拧不开。林秀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要走了吗?陪我梳头吧,我一个人好孤单。”
我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镜子里的林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的脸。我的脖子上也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不停地渗血,手里还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正对着镜子梳头。而真正的林秀,正站在我的身后,漆黑的眼睛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现在,你就是我了。”她笑着说,声音变成了我的声音,“你会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梳头。”
我拼命地挣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步步走向镜子。镜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痛,鲜血淌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就在我的脸快要碰到镜子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张老太的喊叫声:“姑娘!快开门!我给你带了符!”
敲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林秀的身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镜子“哗啦”一声碎了,碎片四溅,林秀的身影在碎片中消散,只剩下那把断齿的木梳掉在地上。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张老太冲进来,看见满地的镜子碎片和那把木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还好赶上了。”她扶起我,“这符能镇住她一阵子,你赶紧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再也别回来了。”
我颤抖着点头,抓起行李,跟着张老太走出了老宿舍楼。走出楼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女人的身影,正对着我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栋老宿舍楼。听说半年后,那栋楼因为拆迁被推倒了,工人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一面完整的铜边镜,镜子里嵌着一把断齿的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发梢还缠着一点暗红色的线头。
而那面镜子,无论怎么砸都砸不碎,最后被工人埋在了地基下。有人说,每当深夜,还能听见地基下传来“沙沙”的梳头声,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我的梳子……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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