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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太监的到来,沈父与沈溯面上那点温情的、父子之间的调笑气氛瞬间消散,两人面色都沉下来,似是两张随时能拔刀抄家的脸。
父与子,红与黑,两张相似的面,两条相同的路,他们有如出一辙的敏锐与聪慧。
伴君如伴虎,他们父子二人朝堂沉浮多年,从不会在任何案子上放松警惕。
“劳公公带路。”沈溯向那太监说道。
而沈父这时已转身离开。
领路的小太监笑盈盈的道了一声“是”,转而引着沈溯前行。
——
时年冬,顺德二十二年,大奉间临近新岁,皇宫的檐下屋脊都挂上了红灯笼,台阶上的新雪扫的干干净净。
皇宫大,檐牙广,建造恢弘大气,白象牙色的地砖从殿外一路铺到殿前,地缝整齐,红墙林立,穿行过宽敞长廊,便直达太极宫宫殿外。
宫殿高耸,威武庄严,冬日间烧着旺盛的地龙,滚滚热气自敞开的朱色大门间扑出来,直扑到站在宫殿门口的沈溯的面上。
从殿外往其内看,只见一片金碧辉煌,处处都是明黄绣龙。
沈溯穿着一身飞鱼服,在殿外等候片刻后,有穿着窄蓝衣裳的太监迈着静步走来,行到他身前时向前一俯身,恭敬道:“启禀沈千户,圣上唤您进去。”
沈溯应了一声“劳烦公公”,便随着这位来告知的太监一道儿行进了太极殿内。
太极殿内入门行十步,其上有案,顺德帝正穿着一身金色长衫,端坐在案后,一袭半百的发以一根道家木簪束成道鬓,与周身奢华的衣料比起有些不伦不类。
顺德帝弱冠登基,至今二十二年,乃是不惑之年、龙精虎岁,该是励精图治之时,但偏生,坐在案后的帝王眉目间却带着老态,懒慵的靠在椅上,面颊上的皮肉也耷着,皮肉松懈,没有半分锐意,瞧着竟像是个知天命的年岁。
顺德帝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后宫妃嫔极多,但顺德帝子嗣寥寥。
顺德帝早些年还常以药汤滋补,有几次病重,太医院都下了猛药,才将人救回来,身体不好,人便也憔悴,像是根风烛残年的短蜡,蜡泪堆积在脚下,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油,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灭了。
再往后,顺德帝便信了道教,日日诵道,不再碰女人,宫中再也没有皇子皇女出生,顺德帝吃道教的长生丹,开始疏于政事,崇信道教,养道人为国师,捐出大笔银钱做道馆,养道童,引发民间信道。
朝野中常有投机取巧之人,以道事来萌求顺德帝的目光,以此汲汲营营,顺德帝老而昏庸,不辩真假,只要合他的心意,他便都能笑而纳之。
上位者不明,下位者不端,但总有些清流世家是瞧不上这样姿态的,所以朝中常有乱事。
但是这些都和沈溯没什么关系,他是锦衣卫,非是清流世家之人,也非是蒙圣讨恩之者,他只是圣上手中的刀。
他只管做好他的事。
沈溯进殿、立于案下,先行武夫抱拳礼,后捧起奏折,道:“启禀圣上,臣于限期内查清了户部十万两银子缺失案,并寻回十万两库银,此案牵扯上百人命,案情列陈尽在于此。”
一旁的太监手中捧着折盘,以折盘盛放沈溯递过来的奏折,一路送到顺德帝的眼前。
顺德帝靠坐在椅上,半阖着眼,道了一声:“念。”
太监道了一声“是”,抬手拿起奏折,掐着尖细的嗓子,朗声道:“十万两白银丢失案起于大奉顺德十九年——”
随着太监的声音在整个殿内荡开,过去的一桩血案,自今日,缓缓拉开序幕。
最开始,是赵贵妃令在户部的耳目贪墨十万两,引来白姓户部尚书的关注,白姓户部尚书将贪墨的十万两银子藏下,转而想去告知顺德帝。
赵贵妃得知此事后,干脆对白姓户部尚书下了手,满门灭杀,只余一位白姓嫡女逃出生天,并将丢失十万两白银之事摁下,试图模糊掉这一笔旧账,与此同时,赵贵妃勾连刑部,诱当时还是刑部侍郎的韩临渊为其摆平案件。
事后,赵贵妃平安的渡过了两年。
两年后,也便是今年京察时,京察查账本时,将此事重新翻出来,当时的户部尚书承受不住压力,上吊自尽。
圣上大怒,特派锦衣卫千户,沈溯前去调查。
沈溯领命后,先翻出来了前任白姓户部尚书死亡的事情,复而查到韩临渊,又由韩临渊牵扯出赵贵妃,一趟线走下来,将所有罪证集齐。
除了户部十万两银子案以外,沈溯还集齐到赵贵妃的其他罪证,皆一并送之。
一书奏折,短短不过百余字,便是几年时光,百条人命。
昔日的真相跃然纸上,清隽的字体下,浸着血一样的颜色。
其中多少艰难,一笔难述之。
沈溯交上来的是总体上的一些大致走向,至于更细致的,沈溯便没有提,比如白桃,比如赵七月,比如萧言谨。
今日的主角是赵贵妃,只要顺德帝肯对赵贵妃下手,下面的人也是死路一条,但是顺德帝若是要留赵贵妃一命,那剩下的那些人也死不了。
且要看,顺德帝到底是要一个清明的朝堂,还是要他的儿子,和他的爱妃。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定乾坤者,唯帝王已。
朝堂便是如此,刀光血影,爱恨纠缠,全在帝王一念间。
太监念完之后,小心地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了顺德帝的面前,再站到一旁的时候,连动静都小了些许,脑袋也不敢抬起——读这一封奏折的时候,太监还以为是什么朝政上有人贪污呢,但谁能想到,竟是后宫里的妃子贪污而下的。
后宫的妃子,可是皇上的女人,更别提这位赵贵妃膝下还养着一个皇子,纵然四皇子年幼,但那也是皇子啊!
若是顺德帝顾念昔日情谊,不舍得杀赵贵妃,亦或者是只杀了赵贵妃,没有杀四皇子,那沈溯日后可就倒了霉了。
一旦四皇子得势,必定第一个弄死沈溯,就算是弄不死,也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就算是今日不杀,来日也要杀——
太监小心地扫了一眼沈溯。
他的眼角余光中,沈溯安静的站在案下阶前,似是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一个篓子,而顺德帝也不言语,只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样子,闭着眼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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