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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嘉丽坐在安全局办公室里。这个钢铁巨兽的核心位置,安全性比总督办公室都高。她沉默的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合十,眉头紧锁的思考。
面前摊着第一阶段调查的全部材料。
天穹控制中心的现场照片。周铭的禁书。三条加密信息。浮世清那份被删得只剩封面的档案。现场照片里一只皮鞋的照片摆在最上面,鞋尖朝内,擦得锃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那天晚上。
斯嘉丽穿着便装抵达天穹控制中心时,外勤组已经在观测平台上架好了隔离光幕。她的下属傅诗晴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脸上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沉静。几个年轻探员正蹲在护栏边做痕迹拓印,动作娴熟而空洞。安全局的案件分类系统里,“精英坠亡”从来不等于“谋杀”,而等于“公关问题”。
“什么情况?”
“周铭。总督办公室机要秘书。Ω级权限。”傅诗晴递过数据板,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采购清单,“凌晨两点左右独自从办公室离开,两点四十七分进入天穹控制中心——他的权限卡可以刷开所有核心设施。三点零二分护盾日志记录到一次能量异常波动,持续零点三秒。三点十一分巡逻无人机在观测平台发现遗留物——左脚皮鞋一只。没有尸体。”
“护盾分解了?”
“完全分解。原子级别。”
斯嘉丽接过数据板,翻看现场照片。观测平台的白色地砖光洁如镜,那只皮鞋孤零零地躺在护栏边,鞋跟朝外,鞋尖朝内,像是在坠落前被主人整齐地脱下摆好。鞋底磨损程度显示主人有轻微的足内翻,鞋面是手工小牛皮,上城区精英的标配。她的目光在鞋尖朝内的细节上停留了一会儿——跳下去的人不会脱鞋。就算会,鞋子会朝向护栏外面,而不是里面。
她放下数据板,走向护栏。天穹在她脚下沉默地亮着,流光溢彩,像极光冻结在了玻璃里。往下看,云层之下是下城区的灯火——那些不是灯光,是化工厂废气燃烧的火焰。一个Ω级机要秘书凌晨两点独自来到这里,脱下一只鞋,然后坠入万丈虚空。逻辑的裂缝比护栏的缝隙更大。
她蹲下来,手指拂过护栏边缘。冷,干净,没有抓痕。
护栏高度一米五。周铭身高一米七八。一个成年男性翻越这个护栏,需要主动攀爬。这不是意外失足。
“傅诗晴,去调周铭死前七十二小时的全部通讯记录。所有加密频道,所有明文信息,所有被他删除过的草稿。还有他的心理评估档案、医疗记录、财务流水、门禁轨迹。”
“已经调了。”傅诗晴说,“但有一条加密信息,安全局的权限不够。”
“Ω级的?”
“Ω级。”
斯嘉丽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皮鞋,它被擦得锃亮,孤独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刻意留下的标点符号。她不知道周铭为什么要留一只鞋,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决定去死,而且打算让自己的遗体被原子分解,他不需要换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鞋。
斯嘉丽沉默了许久。
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
“滴滴——”
“调查令已批复,周铭办公室调查申请已被通过,请申请探员在规定时间内前往调查。”
“调查允许人数:1人”
很异常。斯嘉丽的眉头紧锁,调查令自从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就申请了,为什么会现在才通过,正是因为调查令的迟延导致这个案子全无进展。甚至调查令需要三方签字,而且调查人数仅允许一人,就差把只能让她自己进入写在纸面上了,周铭办公室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是明明是调查令的异常情况让案件陷入僵局,总督又不管不顾的催的急,要求她必须尽快交出调查报告,非常矛盾的态度,仿佛是是在试图施压……
斯嘉丽不再去想那些危险的事情,她只通知了傅诗晴随行,两人只身带着调查令前往周铭办公室。
周铭的办公室在总督府东翼,面积不大,整洁到近乎苦行。桌上没有个人照片,没有装饰品,只有一台终端、一摞文件、一个空杯子。杯底有干涸的咖啡渍,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闻起来是下城区垂直农场产的低因品种。在上城区,喝下城区产的咖啡本身就是一种轻微的不合群。
斯嘉丽戴上手套,逐件检查。
终端需要Ω级权限才能解锁。她用自己的权限卡刷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红色警告:“该账户已被远程锁定。锁定时间:2247年9月3日02:55。”——周铭坠亡前二十二分钟。有人在周铭死前锁定了他的终端。这个人要么知道周铭不会再回来用了,要么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留在终端里的东西。
她继续翻查办公桌抽屉。
第一层:文件归档整齐,标签按日期排列,连订书钉的角度都保持一致。这种程度的整齐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主人有强迫症,或者有人在事后整理过。
第二层:工作笔记三本。前两本是例行会议记录,字迹端正,内容枯燥。第三本只写了一半,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她侧着光看留在纸页上的压痕——有人用铅笔在上一页写字,力道透到了下一页。她取了一支软芯铅笔,轻轻在压痕上涂抹。字迹慢慢浮现出来,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只有一行字:“优化算法不是用来优化的。”
第三层:抽屉上锁。她用物理方式撬开了锁,锁芯简易得几乎可笑,像是在说“这里没有秘密”。但里面有一本书。
一本纸质书。
在上城区,纸质书是奢侈品。大部分信息都用电子方式传输,纸张只用于需要永久保存的档案,或者需要被销毁的证据。
但这本书不是档案。它的封面已经磨损,书脊开裂,页码发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金字:《论人类平等的起源与基础》。着者名字已经模糊不清,这本书是翻印版,只能辨认出出版年份——2017年,大灾变前。
斯嘉丽认识这本书。它在安全局的禁书清单上,Ω级违禁品,持有等同于思想犯罪。一个Ω级机要秘书,在上城区最核心的权力枢纽,偷偷读着一本宣扬“人人生而平等”的禁书。她打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褐色:“周铭。2213年——记住你是谁。”
2213年是周铭出生的年份。这本书不是他偶然发现的——他带了它很多年,从下城区一路带到总督办公室。她翻到最后一页。书页边缘被泪水浸泡过,纸面起皱。有人在最后一章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如果我们平等,那四十万人为什么没有名字?”
四十万人。
斯嘉丽盯着这个数字。周铭没有说四十个,没有说四千个。他说的是四十万。她把书放进证物袋,封口时手指轻微发颤,只有她自己知道。禁止阅读的东西,往往是因为读完之后,会对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有了不一样的目光。
她没有当场深究这个细节,只是将禁书封入证物袋,在记录上标注:死者生前曾阅读Ω级禁书,动机待查。她的手指在“Ω”这个字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了记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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