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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的广播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回荡,“开往太市的K427次列车开始检票……”凌尚海攥紧车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军用挎包紧贴在小腹,里面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他找了个角落的公用电话,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任书记,证据到手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坐下午一点的火车,晚上六点到太市。”
“我去接你。”任正浠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到了站别乱走,我开镇政府那辆212来。”
挂了电话,凌尚海摸出最后一支红梅点燃。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郭凯在劳教所里弯腰劳作的身影,又想起任正浠在党委会上一脸阴沉的模样。这趟冀南之行,像一场荒诞的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当天傍晚,太市火车站的钟楼敲响六点时,凌尚海背着帆布包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停在路灯下的绿色吉普——那是镇政府的212,任正浠倚在车门上,藏青色夹克的领口沾着灰尘,显然是刚从工地赶过来。
“上车再说。”任正浠接过包,塞进车时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品。吉普驶出车站广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陈默那边顺利吗?”
“还算顺利,就是程志高的势力比想象的大。”凌尚海从包里抽出几张关键证据,“你看这个,程星宇倒卖钢材指标的记录,还有李森林的转账单。”
任正浠腾出一只手翻看着,车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省纪委的调查组进驻晋宁县快一周了,迟迟不出结果,现在看来是故意拖着。”他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在夜里突兀地响了一声,“他们就是在耗,耗到播种期过了,项目黄了,我们自然就没辙了。”吉普拐进通往晋宁县的国道,路灯稀疏起来,只有车灯劈开黑暗的光柱。“现在怎么办?直接把证据交给中纪委?”凌尚海问。
任正浠沉默了片刻,刹车灯在后视镜里亮起红光。“胡书记那里必须去一趟。”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不管他上次怎么训斥我,他是县委书记,背后是省长,也是唯一可能敢碰程志高的人。”
车在路边的公共电话亭停下。任正浠推门时,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拨通胡文峰家的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茶杯碰撞的轻响。“胡书记,我是任正浠,有紧急情况,想向您汇报。”
“到家里来吧。”胡文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县委家属院3号楼。”
晚上七点十五分,吉普停在县委家属院门口。红砖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楼西户的窗口亮着灯。胡文峰穿着灰色居家服开门,客厅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晚饭: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搪瓷碗里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盘没下完的围棋,黑白子纠缠得难解难分。胡文峰看了看任正浠怀里的包,坐到沙发上,倒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说吧,什么事比你那生态农业还急。
任正浠把证据一一摆在棋盘旁,从账册到录音带,最后是程志高妻子海外账户的银行流水。任正浠翻了翻摆出来的文件,指着星宇公司的工商档案:“任凤霞带着调查组在红星酒店耗了五天,文件审核了三遍,农户回访了两批,明明没问题却迟迟不结案。”他抽出程星宇的照片,“张磊背后是程星宇,程星宇的后台是程志高,他们就是想逼我们把项目拱手相让。”胡文峰的目光在录音带上停留了很久,指尖的白子在棋盘上悬而未落。“你们两个科级干部,敢查正部级的省委书记,胆子不小。”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知道这要是传出去,你们俩的仕途就彻底完了?搞不好还要蹲大牢?”
凌尚海挺直了腰板:“胡书记,我们不怕。只要能把程志高绳之以法,值了。”
坐下。胡文峰的声音陡然严厉,白子
地落在茶几上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干什么?胡文峰盯着任正浠:“调查组的人天天往岔口镇跑,明着是调查,实则在盯你的动静。”
“你以为我不想动他们?”胡文峰喝了一口热茶,茶杯“笃”地一声放到茶几上,茶水四溅,“程志高在冀北经营了十多年,从省厅到市县,多少人受过他的提拔?扳倒他,就是捅马蜂窝!”
他拿起账册,指尖划过1995年5月,收受走私汽车三辆的记录,突然苦笑:这老东西,当年在抗洪前线还说
党员的字典里没有特殊
凌尚海看着胡文峰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突然明白这位县委书记承受着怎样的压力。程志高在省里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证据留下。胡文峰把东西收拢进包里,动作缓慢却坚定,你们俩从现在起,明天该上班上班,生态农业项目我会催省里,别的事别管。
胡书记!任正浠还想说什么,却被胡文峰的眼神制止。
“正浠,你记住,官场不是江湖,光有热血不够。”胡文峰打断他,目光里带着
;罕见的温和,“你们还年轻,路还长。程志高的案子牵连太广,不是你们能扛的。”他走到窗边,望着县委大楼的方向,“我在冀北官场混了二十年,总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凌尚海想说什么,被任正浠按住了胳膊。他看着胡文峰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这是保护——两个基层干部暗地里收集省委书记的黑料,一旦曝光,别说仕途,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胡书记。”
离开家属院时,夜风吹得人发冷。吉普驶出大门,任正浠从后视镜里看见胡文峰家的灯还亮着,那束光在墨色的夜里,像颗倔强的星。
“胡书记会怎么做?”凌尚海问。
任正浠握紧方向盘,车灯劈开前路的黑暗:“他会去找该找的人。”
晚上八点半,胡文峰的家门被轻轻推开。他拎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程志高的罪证,步履沉稳地走向停在楼下的桑塔纳。发动车子时,仪表盘的灯光映出他眼底的决绝。车窗外,红星酒店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闪烁,那是省纪委调查组住的地方。他换挡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踩下油门,车子朝着石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胡文峰家里的茶几上,窗外的月光落在棋盘上,那枚白子终于落下,在交错的经纬间,压断了黑棋最后一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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