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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鱼鳞镇小小一座,傍江而生,正是湖海帮的地盘,仇滦怀中有信箭,只待布致道和倪丧离开这城隍庙,他自个儿虽受伤,总有力气走出庙去,手中湖海信箭拉开向空中一发,不消半炷香,驻扎在这里抵抗黑白傀人的湖海弟子就会来此地守卫帮主。
往后如何,那就不是布致道愿意管、该管的事了。
当日江边之事,若说到如今,心中半点不恨不怪了,那是假的。
但他跟这弟弟之间的账,是一笔糊涂账,谁都没法算清楚。
也不想算。
说句实话,他不想再看见仇滦,缘由半是心虚,半是嫌恶,见了不如不见。
相信林悯此刻在这儿,也是这么想。
不过他总是很好,心比自己软,哪怕再恨仇滦杀了傻子,也不舍得口出恶言,顶多也是这么想,再也不见就罢了。
不欲与他多言,布致道心急如焚,只要到林悯身边去。
答应过回去接他,不食言,再不骗他了。
他转身就要走,仇滦看着他的背影满眼嫉恨,只要想到、曾也确切看到过,他两个在一起抛下他的身影,甩麻烦、甩包袱一样的甩掉自己,只要想到这个,就觉妒火冲冲,恨不得立刻死了,自己若是不死,就控制不住手上的刀,只想往令狐危头上砍去,从前只知江湖上的事手底下见真章,刀剑永远比话语有用,不想在感情上也是如此,爱让人收敛锋芒,恨让人拔刀相向,如今他对悯叔早是又爱又怜又悔又愧,万般的思念爱恋,怎么也放不下,对令狐危更是又恨又妒又恶心,如鲠在喉,也轻易的不肯放下,爱和恨都是一样的深刻,不肯罢休,这大刀一柄,还在自己手上,怎样抉择呢?只要不死,就往令狐危砍?还是从此只当自己死了,他也死了,这段恩怨自此罢了?
仇滦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么犹豫不定的时候……煎熬……爱和恨,从前,过往,历历在目,因为得不到,报不了,苦得像一碗咽不下去的药,咽不下去,他真的咽不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仇滦瘫在地上眼神呆痴,内心枯槁而煎熬。
布致道转身只要走,他永远都在往前走。
不想他是要走,一个人却不许。
倪丧嘿嘿一笑,毒针便朝着地上瘫坐着的仇滦射了过去。
布致道耳力非凡,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还没回身,早已一掌打落,掌风焚动庙中尘土,回首怒道:“你做什么?!”
倪丧道:“你走你的,管我做什么?”
布致道:“我说要杀他了?”
倪丧反问:“我说不杀他了?”
“……”布致道:“好,我不叫你杀,你怎样?!”
倪丧:“不怎样,打罢!”说罢,抄着黄铜棒便往仇滦头顶去了,布致道当即出手阻拦,显然,倪丧打不过布致道,这个事实,两人路途纠缠的时候就知道了,可他就喜欢找点麻烦,不出几招,被布致道一掌打中胸口,滚到墙根下,爬起来喉头一辣,胸口却暖,他练得那阴寒功夫,年岁久远,难免伤及肺腑,就得这么一下打中经脉才舒服,哈哈大笑道:“你傻了,你疯了!这么个情敌摆在这里,还不杀之而后快?我当你救他出来要在自己手里折磨,不想你们还真叙旧道别起来,你对人家念着兄弟情谊,人家可未必把你当哥哥,令狐危,布兄弟,你老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装什么好苗子?我要是你,练就这一身绝世武功,早就杀了他取而代之,回到那湖海帮,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日湖海帮江边截杀叛徒之事谁不知道?闲云庄你们三个争风吃醋,拉拉扯扯谁没瞧见?更过分的,你兄弟两个一起上那美人儿,弄得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当谁都是傻子,不能知道?纸包不住火,什么正派邪派,还不都干的都是些两马同槽,兄弟共妻的下流勾当!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倒讲起江湖道义,兄弟情义了。”
“闭嘴!”他说得难听,布致道自然又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来,愤而骂道:“你敢再多嘴一个字,动一下手,老子是打定主意不杀人,难道不能废了你,割了你的舌头,叫你当个哑巴废人,你不信,咱们试试,你看爷爷是不是真的没了火气,立地成佛了!”
倪丧一路无数次惹他,从没有见他当真,此刻见他将手中剑握紧,声色俱厉,知道不是玩笑,还是识时务地闭了嘴,不免嘟囔道:“假清高,假正经……”
仇滦给倪丧这么一喊,自然也想起那晚的事,想起他和令狐危的宿仇,脸上又是羞,又是怒,又是恨,见他出手掌风罡纯,熊熊如炎,霸道非常,哪能不认识,当下眉目肃起,叫道:“火阳掌?!屠师兄的火阳掌你怎会?!”
布致道便坦然道:“不妨告诉你,屠千刀死了,死在姓沈的手上,那姓沈的心机深沉,功夫之高,远胜你我,你最好还是小心着些,下回再这么贸然地去送死……”
正在此时,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人俱是听见,各自捏着兵器不肯放,只当是沈方知带人追来,或又是那些黑白傀人来追杀。
“帮主!”“盟主!”
“帮主!”“帮主在这里!”
当先跳进门槛,冲在头里的就是满脸焦急的帮主亲信小六,魏明、长平等其余矢志诛杀沈魔的英雄好汉都给他落在后头。
众人忙众星捧月地把瘫坐在地上的仇滦扶了起来。
大伙儿给沈方知打得落荒而逃,正道上的一时间群龙无首,只好追着冥纸飘洒的方向跟随盟主,奔到此地,正好跟湖海帮众弟子会合,一齐来寻盟主。
此时日影西下,微风阵阵,柳梢儿长,花懒草怠,小小一座城隍庙涌进许多人,给挤的水泄不通,门不透光,乌泱泱地,只有人头影子。
“倪丧!是倪丧!”众人惊呼。
倪丧往庙中大剌剌那么一站,杀人害命的黄铜棒捏在手上,脸上杀气未收,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病蜡脸实在夺目,谁没见过。
“真是倪丧救了大伙儿,他有这么好心?”这话倒是疑得真心实意。
被指着瞪着大吼大叫的人将这些人个个防备的脸色看了一遍,更是恶声恶气:“没有,好说,站着不要动,给我拿毒针挨个射到身上,两不相欠!”
没有那道剑气和冥纸飘飘,众人想从姓沈的手下死里逃生,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倪丧提到这个,哄哄嚷嚷的城隍庙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多的是:“唔……”“嗯……”“唉……”“这……”
要这些正道人士承认自己是给倪丧这恶人救了,亲亲热热地表示感谢,喊打喊杀了这么些年,实在不习惯,口出恶言却是暂时没脸,面面相觑,人人脸上不是不忿,便是羞耻,总之青青白白,红红黑黑,都不是很好看。
只有七十二帮的秦帮主和一众弟子向两人抱了抱拳,道:“多谢二位!记着了!”
布致道身形未动,也不跟他们言语。
倪丧见这几人嘴里塞了粪似的,别别扭扭地捏着鼻子道谢,心情倒是十分的好,下巴也翘的高些:“好说,好说,你们倒是懂事。”
或许是他的笑容配上一双能“瞪”死人的三白眼实在太难看,秦帮主一众人又赶紧怕长针眼似的拧开脸,总之不太自在。
秦帮主等人开了这个口,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义字当肩,其余人也不好再端着,纷纷开口抱拳向两人道谢,有的倒是清清楚楚地道了谢,有的不过是嘴里哼哼了句“多谢。”手都没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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