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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晚的盛乐门灯火通明,是明珠的演出。
&esp;&esp;她选唱的是〈月照梨花〉——那是她与陈志远早年常听的老曲。她知道,他今晚又来了。
&esp;&esp;他总是坐在二楼靠边的位置,不喧哗、不邀约,只是静静地看。
&esp;&esp;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她演出时最沉默,却也最沉重的一双眼睛。
&esp;&esp;这些年,他来了无数次。她早就知道。每当乐声响起,她总能从台上扫过他的方向,在万千灯影中,找到那个微微低头、不曾鼓掌的身影。
&esp;&esp;他不为讚赏,也不为别人。
&esp;&esp;他只是听,彷彿还留在他们当年那间租来的小屋——她第一次练这首歌的下午,唱错音时,他笑着说:「没关係,再来一遍。」
&esp;&esp;当她唱到「梨花月下白,旧梦不胜哀……」时,那一字一句从喉头涌出,其实是痛的。
&esp;&esp;每一次唱、每一次望见他,都像是逼自己回头看那些亲手丢下的片段。
&esp;&esp;歌声落下,全场掌声雷动。她照旧微笑鞠躬,转身退场,不与观眾有多馀的交流。
&esp;&esp;这些年,她早已练就无缝切换的面具。但今晚,退入后台时,她还是停了一下。
&esp;&esp;他走来了,如过去无数次一样。
&esp;&esp;「你又来了。」她低声说。
&esp;&esp;志远站定,语气平静:「这首歌,我每次听,每次都想起从前……你第一次唱它时,还唱错了几个音。」
&esp;&esp;「你还记得?」她轻勾嘴角,「那你也记得,是谁先离开的吧?」
&esp;&esp;「我记得。」他点头,「是你。你说,舞台比我重要。」
&esp;&esp;她笑了笑,却没有喜悦:「那时我以为,自己可以靠舞台得到全部……那你呢?你还来做什么?」
&esp;&esp;「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看着她妆后依然明亮的眼神,「也许因为,每次听你唱,我总还是会相信——有那么一瞬间,你是唱给我听的。」
&esp;&esp;明珠沉默了,许久才道:「有时是。但更多时候……我是唱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esp;&esp;空气凝结,像时间停在从前某个架没吵完、话说一半的夜里。
&esp;&esp;「她很好。」他忽然转了话题,「曼丽。我看得出来,你很保护她。」
&esp;&esp;「你最好离她远一点。」明珠抬头,语气骤冷。
&esp;&esp;志远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尊重,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退让。
&esp;&esp;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站在原地。
&esp;&esp;夜晚的风从后门灌进来,她披着外衣走出盛乐门,站在法租界冷清的街头,点了一支菸,却没抽,只是任菸在手中一点点燃尽。
&esp;&esp;即使感情已逝,但每每对上志远的眼神,她仍难以镇定。
&esp;&esp;他曾是她最真实的一部分,是她还叫「兰心」时唯一的依靠。但她亲手将那段关係送上断头台,只为了走得更高、更远。
&esp;&esp;那些年,她从不让自己回头。她怕,一旦心软,一切都会崩塌。但现在她发现,即使走了那么远,他仍在——像长夜里的一道光,永远不够明亮,却也从未熄灭。
&esp;&esp;他的目光里还有馀温,那不是对曼丽的、是对那段往事的怀念。她不是不知道。
&esp;&esp;只是她不确定——那还是爱吗?还是,那只是两人都没说完、也不敢说完的故事?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将烟头踩熄,转身走回夜色中,像她无数次登台后的离场一样,孤单、倔强,没有回头。
&esp;&esp;演出结束后,曼丽坐在后台一角,卸妆的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她的手悬在半空,指节还留着戏台上的馀粉,心思却早已飘远。
&esp;&esp;一个轻轻的脚步声靠近,是个瘦小的女孩,模样清秀,年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手里捧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她走得很轻,很熟练地避开了凌乱的道具与地上的杂物。
&esp;&esp;「喝点东西。」她低声问,把一杯递过去,语气温温的。
&esp;&esp;「谢了。」曼丽接过茶,朝她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esp;&esp;说话的女孩名叫姚月蓉,她身穿一袭浅蓝色的丝绸长裙,裙摆轻轻摆动,身影清新而轻盈,透露着年轻的活力。她的长发随意地盘成简单的髻,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脸上的妆容素雅,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天真与纯粹,给人一种清新可人的感觉。
&esp;&esp;她看上去不像那些在盛乐门舞台上久经沙场的舞女,少了几分老练,却多了几分青涩与无辜。月蓉不是正式的歌女,说到底,只是曼丽几年前从街头捡回来的孩子。
&esp;&esp;那时她个子还没现在这么高,一身风霜,衣衫破旧,说话时声音像猫一样轻,却藏着一双过早学会提防世界的眼睛。曼丽没问太多,只是把她带回了剧团,给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也给了一双能学会新生活的手一点时间。
&esp;&esp;她从扫地、递水做起,脚步悄无声息、记性极好。如今,她是曼丽最信得过的小帮手。虽然从未真正站上舞台,但她的身影早已在后台被熟知。那份天赋,是藏也藏不住的。
&esp;&esp;月蓉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说:「刚才那首歌……明珠姐唱得不太一样。」
&esp;&esp;曼丽嗯了一声,眼神落在化妆镜里映出的自己,没有立刻接话。
&esp;&esp;「她好像很用力在压什么情绪,」月蓉说得小心,「不是戏感……像是真的想起什么人了。」
&esp;&esp;曼丽垂下眼。她不是没注意到——〈月照梨花〉不是今晚原定的曲目,却在开演前突然改了;唱到最后一句时,明珠也明显停了一下,那不是走神,是一种挣扎。她看在眼里,心头却浮起一阵难解的不安。
&esp;&esp;「我看到那个男人又来了,」月蓉压低声音说,「坐在老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曼丽姐你认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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