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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在1995年的夏天格外慷慨。那年雨水大,江水漫过堤坝的旧痕,把沿岸的柳树根子泡得像死人的手指,惨白惨白的,在水里一漂一漂。老马记得清楚,那年鲶鱼特别多,多到用蚯蚓都能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拽。可钓鱼的人却越来越少,先是上游的渔村搬空了半条街,后来连江对岸的老孙头都不出来了。有人说江里有东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专挑夜钓的人下手。
老马不信。他是化工厂的退休钳工,在江边住了四十二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六几年闹饥荒的时候,他在江里摸过蛤蜊,七几年大水的时候,他撑着木盆救过邻居家的孩子。松花江对他而言是条温顺的老狗,偶尔吠两声,从不咬人。何况退休金就那么几个钱,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南方,夜里不钓鱼,他能干什么?打麻将输钱,喝大酒伤肝,不如坐在江边,守着那根六米三的手竿,听江水拍岸,像听一老歌。
出事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二,立秋刚过没几天。白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江水煮沸,可一到傍晚,江面上就升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贴着水皮子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喘气。老马五点半吃的晚饭,一碗大米粥,一碟咸菜疙瘩,半个苞米面饼子。他把鱼竿、马扎、头灯、蚊香装进帆布包里,推上那辆二八大杠,沿着江堤往下游骑了二里地,在老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扎了营。
这地方他熟。柳树根子扎在水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湾,水流不急不缓,正好窝鱼。老马撒了两把酒米打窝,挂上蚯蚓,甩竿入水,然后点上一根吉庆烟,把马扎往柳树根上一靠,等着浮漂沉下去。江面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水草生长的声音。对岸的灯火稀稀拉拉,像瞌睡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偶尔有条白鲢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把月亮打碎成一江的银子。
老马钓了两条巴掌大的鲫瓜子,都放了。他不图鱼,图的是这份清净。人到老了才明白,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不是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有人喊你,没有什么事催你,时间像江水一样从你身边流过去,不急不躁的。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不是慢慢变浓,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一层纱帘拉上了。老马觉得不对劲,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原本是江水那种带着鱼腥味的潮气,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像是有人在烧纸,又像是庙里那种檀香,混着湿泥巴和烂木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可闻多了让人头晕。
浮漂一动不动。老马把烟掐灭了,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盏灯。
江心偏上游的位置,有一点红光,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往下漂。老马起初以为是哪家放的河灯,可七月十五还没到,放灯的日子不对。他又看了一眼,那光不是河灯的那种红,河灯是蜡烛透过彩纸的颜色,暖烘烘的。这个红不一样,冷冷的,暗暗的,像死人的眼珠子里最后那一点光。更奇怪的是,那灯没有倒影。月亮在水里有一个明晃晃的影子,可那盏灯就那么漂着,水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仿佛它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浮在虚空里。
老马站起来,眯着眼睛看。那灯越漂越近,他能看清了——是一盏红灯笼,圆滚滚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皮绷着,里面的光忽大忽小,像在呼吸。灯笼下面好像坠着什么,沉甸甸的,拖在水面下,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老马的脖子后面一阵阵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从后脑勺一直凉到尾椎骨。
他想走。手已经去摸帆布包了,可腿不听使唤。不是吓软了,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钉在原地。那灯笼漂到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就那么悬在江心,一明一暗,像一只眼睛在打量他。老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江面上一丝风都没有,水草也不动了,连虫叫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那盏灯和它的光。
然后灯灭了。
不是慢慢地灭,是“噗”的一下,像是有人吹了一口气。紧接着,水下传来一声闷响——“咕咚”——像一块大石头被扔进了水里,又像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那声音不大,可老马觉得整个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从脚底板到天灵盖,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老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二里地,鞋里灌满了泥浆,裤腿湿到膝盖以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那片浅滩。进门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眼。那一夜他没合眼,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盏红灯笼,忽明忽暗地在他眼皮上烧。
第二天天刚亮,老马就骑车去了下游的渔村。不是他想去的,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去,像鱼钩上的线,绷得紧紧的。渔村码头围了一堆人,他挤进去一看,水泥台子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盖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隆起,湿漉漉的,还在往地上滴水。
“昨晚在下游回水湾捞上来的。”说话的是派出所的小王,脸色白,“是个老头,身上没伤,兜里有张身份证,哈尔滨的,六十二岁。家属还没联系上。”
老马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的脸泡得涨,嘴唇青紫,眼睛却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天。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老马的手一哆嗦,塑料布落下来,盖住了那张脸。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念叨“七月半,鬼乱窜。江里的东西要上岸了。”
小王瞪了她一眼,可老太太不依不饶,压低了嗓子说“你们不懂,那是水鬼在找替身。松花江里年年都淹死人,淹死的人魂魄出不去,得拉一个活人下水,自己才能去投胎。你们看见那盏红灯笼没有?那就是引魂灯,专勾夜猫子的魂。你看那灯笼的时候,它就在看你的命。”
老马没说话。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腿一软,蹲在堤坝上干呕起来。不是吓的,是后怕。他想起昨晚那盏灯停下来的地方,离他不到二十米。他想知道,如果那盏灯再近一些,如果他不只是看着,如果他喊了一声或者扔了块石头,沉下去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从那以后,老马再也不夜钓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人老了眼神不好,晚上看不清浮漂。可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睡前走到江堤上站一会儿,看着黑沉沉的江面,看有没有一盏红灯笼从远处漂来。有时候江面上会飘过一点光,也许是晚归的渔船,也许是上游漂来的垃圾,可每一次,他的心脏都会狠狠地跳一下。
松花江还在流,夜钓的人越来越少。那年夏天,江里一共捞起来七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说都是被那盏灯勾走的,有人说只是巧合。老马不知道哪个说法对,他只知道自己床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手电筒,电量永远是满的,瓶盖拧得紧紧的,放在枕头底下,压着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夜晚。
他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泡涨的老人,梦见老人睁开青紫色的眼皮,冲他笑了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老马听不清,可他猜得出那句话。那句话藏在每一条江水的漩涡里,藏在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里,藏在每一个被水淹没的夜晚。
别看了。看了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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