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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哈尔滨,深秋的风已带着刮脸的寒意。道外区那些老式筒子楼挤在一起,像一群挨冻的老人。我和秀莲搬进这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三层筒子楼时,房东眨巴着眼睛说“暖和着呢,墙厚实。”
搬家那天,斜对门的王大娘扒着门缝瞧我们,她那灰白头从门后探出来,活像只受惊的麻雀。等我们安置妥当,她才蹑手蹑脚过来,递来一小碗自家腌的酸菜,压低声音问“晓得这房为啥这么便宜不?”
秀莲刚要接话,我扯了扯她衣角。来哈尔滨前,同事就提醒过,道外老区邻里间闲话多,少接茬为妙。
王大娘却不理会,自顾自说着“先前住这儿的老李家,搬得急哩,说是...”话没说完,她儿子在对面喊她,她便匆匆回去了,留下半句悬在半空的话。
我们的新家是一室一厨,没有独立卫生间。楼道尽头是公用水房,里面挤着几家灶台,旁边角落里放着一口硕大的陶土水缸,半人高,缸口裂了一角,用水泥粗糙地补上了。这缸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没人用,积了层灰。
第一夜,风刮得窗框呜呜响。半夜,秀莲推醒我“你听,是不是有小孩哭?”
我屏息倾听,唯有风声呼啸。“是风,”我翻个身,“睡吧。”
第二夜,我又被推醒。秀莲脸色苍白“真有的,是婴儿哭,从水房那边传来的。”
我侧耳细听,风声间隙中,确有一丝极细微的呜咽,似有似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近在耳边。我起身抄起手电,秀莲紧跟在后。
水房里空无一人。手电光扫过灶台、水管,最后落在那口旧水缸上。缸里空空如也,积着薄灰。我敲了敲缸壁,沉闷的响声在静夜中回荡。
“你看!”秀莲突然抓紧我的胳膊。
缸底似乎有些湿痕,但在手电光下看不真切。我伸手一摸,干爽的。那呜咽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第三天,我提前下班,特地买了些水果,敲开王大娘的门。她儿子不在家,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竟是个标致人儿。
我递上水果,婉转问起水缸的事。王大娘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那缸别动就是了,老物件,积了灵性。”
“什么灵性?”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喃喃道“总之别动它,尤其夜里...”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楼里其他邻居更是讳莫如深。一楼的老张头一听我问水缸,立刻关门谢客。二楼的小媳妇倒是多说了两句“听说那缸以前淹死过小孩,不知道真假,咱才搬来两年,不清楚。”
事情在周五晚上变得诡异起来。
那晚风声特别大,我和秀莲早早睡下。半夜,一阵清晰的婴儿啼哭声将我们同时惊醒。这次声音不再模糊,分明是从水房那口缸里传来的。
秀莲吓得浑身抖。我壮着胆,抄起铁棍,一步步走向水房。啼哭越来越清晰,是个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水房没开灯,月光从高窗洒下,照在那口缸上。缸口似乎有阴影晃动。我猛地按亮电灯——
啼哭声戛然而止。
缸里依旧空无一物。
但我注意到,缸底明显湿润了一片,像是刚被水浸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缸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抓痕,细细的,像是婴儿的小手抓挠留下的。
第二天,我去了街道办。老主任戴着老花镜,听我说明来意后,长叹一声“那栋楼啊...确实出过事。”
档案记录显示1992年冬,楼里住着个年轻女子,未婚先孕,被家人赶出门。她独自住在筒子楼里,邻居们都说她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一个大雪夜,她在水房那口缸里生下了孩子,据说当时没人帮忙。第二天清晨,人们现母婴双双死在缸中,都是淹死的。
“后来那缸就没人用了,”老主任摘下眼镜擦拭,“也有人传说夜里能听到孩子哭,都是迷信罢了。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阵阵寒。
回家路上,我去拜访了一位当地的老萨满后人。老人八十多了,听了我的描述,沉吟良久才说“婴灵最是凄苦,未享人生便夭折,怨气不散。它哭,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冷、怕黑、想要人抱。”
当晚,我做了个决定。秀莲吓得要搬出去住,我拉住她“那孩子太可怜了,我们要是也躲着,它就永远困在那里了。”
深夜,啼哭声再次响起。这次我和秀莲一起走向水房。秀莲手里拿着她织到一半的小毛衣——我们原本计划要孩子的,去年流产了一个。
水房里,啼哭真切得让人心碎。我打开灯,声音没有停止。缸底明显有水光晃动。
秀莲忽然哭了,她走向水缸,轻声说“别怕,妈妈在这里。”
她的话让我震惊,但更震惊的是,啼哭声竟然减弱了。
秀莲像是变了个人,她温柔地对着空缸哼起摇篮曲,那是她为我们失去的孩子准备的歌。她把手悬在缸口,仿佛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婴儿。
奇迹般地,啼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然后消失了。
缸底的水痕慢慢退去。
从那天起,啼哭声再没出现过。我们依然住在那栋筒子楼里,邻居们惊讶于我们的变化,也惊讶于水房的宁静。
十二月,哈尔滨下了第一场雪。秀莲告诉我她怀孕了。我们喜极而泣。
搬离道外区是多年后的事了,那时我们的孩子已经会跑会跳。离开前夜,我独自来到水房,向那口空缸告别。
月光下,缸壁似乎有些亮,我凑近看,现那些抓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缸体光滑如新。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笑语,像是婴儿满足的呓语。
风雪夜归人,天地总有慈悲。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即使是最微小的灵魂,也在寻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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