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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秋天,吉林那个山坡上的风已经开始扎人了。
小柱子把羊群赶到坡上时,太阳才刚刚爬过东山头。露水还没散,打湿了他那双黄胶鞋的鞋尖。他是个放羊的好手,十三岁的娃娃,从八岁起就跟在他爹身后在这片山坡上转悠,哪个坑里有水,哪片草最肥,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可那天早上不一样。
羊群先现的。领头的那只老骚胡突然竖起脖子,嘴里嚼到一半的草都掉了,直愣愣地盯着坡底那片老柞树林子。别的羊也跟着停下来,耳朵一抖一抖的,像集体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小柱子以为有狼,顺手抄起了放羊铲,踮着脚尖往下走。
他没听见狼叫。
他听见的是细碎的、密集的动静——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干草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某种小东西喘气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下头赶集。他拨开一丛榛柴棵子往下看,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黄皮子。满坑满谷的黄皮子。
它们用两条后腿站着,前爪抱着东西,排着队在那片平地上来回跑。大的有半大的狗那么大,小的也就跟个地瓜似的,灰黄的毛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光。最离奇的是,它们不是在瞎忙活——它们在建房子。
小柱子揉了揉眼睛,蹲在那丛榛柴后面看了整整一袋烟的功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房子”已经有个大致的模样了。地基是用碎石块和硬土垒的,四四方方,比一般的狗窝大出好几圈。墙壁是细树枝和干草编的,一层压一层,编得密实得像姥姥家的土墙。朝南那面留了个口子,圆拱形的,规规矩矩的,比小柱子自己家那个歪歪扭扭的鸡窝门强了不知多少倍。靠东头还有一个更小的口子,像窗户,但又不像——窗户哪有开在墙根底下的?
一只大黄皮子叼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树枝从坡下跑上来,经过小柱子藏身的那丛榛柴时,突然停住了。
它把树枝往地上一撂,慢慢地扭过头来。
小柱子看见了一双眼睛。不是传说中那种血红的、会光的妖眼,就是普普通通的黄皮子眼睛,黄褐色的瞳仁,黑亮黑亮的眼珠。可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让他说不出话来——太明白了,太清醒了,不像是在看一丛灌木,倒像是在看一个躲在灌木后面的人。
他娘说过,黄皮子这东西,不能看它的眼睛。看了,它就把你的魂记住了。
那只黄皮子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走了。不是吓跑的,是慢悠悠走回去的,尾巴拖在地上,一副“我知道你在那儿,懒得理你”的派头。
小柱子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爹问他是不是吃撑了,他说没有。他娘摸了摸他额头说不烧,他说嗯。可他闭上眼睛就是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子,就是那些排队叼树枝的黄皮子,就是那座正在一寸一寸长高的小房子。
他不怕。他跟自己说,有什么好怕的?黄皮子搭窝,跟燕子垒巢、蜜蜂筑窝一样,天生的本事。
可他从来没见过黄皮子搭窝。谁都没见过。老辈人说黄皮子会迷人心窍,会借人说话,会在半夜站在墙根底下学人咳嗽,可从没听说过它们会盖房子。
第二天一大早,小柱子没等他爹催就起了床,揣了两块苞米面饼子就往山上跑。羊都不管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那片老柞树林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细碎的动静,没有喘气声,连风都停了。
可房子还在。
小柱子站在昨天蹲着的地方往下看,后脊梁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房子完工了。整整一座小房子,立在坡底那片平地上,门窗俱全,檐角分明。墙体是用灰白色的干草编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邦邦的,敲上去梆梆响。屋顶铺着厚厚一层柞树叶和松针,防水又保暖。朝南的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他壮着胆子往下走了几步,现门槛的位置摆着三颗红果子。不是野生的那种,是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手搓过的山里红。果子底下压着几根黄褐色的毛,细得像针尖,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房子里头传出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腥,有点暖,又有点像是过年时候烧的香。
小柱子蹲在房子跟前看了半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伸手去摸那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他想趴下往里看看,脖子刚低下去,那股味道猛地浓了起来,呛得他眼前花,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那咳嗽声不大,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他猛地转过身去,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羊群站在坡上,齐齐地望着他,几十双羊眼睛里映着同一个人影。
他跑回家的时候,饼子掉了都没捡。
他娘正在院子里剁酸菜,看他脸色白跑回来,刀都没放就问咋了。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他娘听完没吭声,把刀往菜墩上一插,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来三根红布条,系在他手腕上,又往他怀里塞了把桃木梳子,说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炕上待着。
小柱子他爹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倒是没慌。他卷了根旱烟,蹲在灶台边抽了两口,慢悠悠地说“黄皮子盖房子,这是要请人住。”
“请谁?”小柱子问。
他爹没回答,把烟灰磕在地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种东西让小柱子的心猛地缩紧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欠了什么东西似的沉重。
那天夜里,小柱子做了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座小房子跟前,门洞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爪心里托着一粒红果子,往前递了递,又往前递了递。他想跑,脚底像生了根。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只爪子就那么举着,安安静静的,举了一整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枕头边上多了三根黄褐色的毛。细得像针尖,在晨光里微微亮。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后来那座小房子被雨浇塌了,那片地方长满了野草,谁也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座有模有样的房子。可每年秋天,他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那种恶狠狠的、要找他麻烦的眼神,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的注视。
他一辈子都没弄明白,那些黄皮子到底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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