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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吉林的雪下得邪性,白毛风裹着冰碴子,能把人的脸皮刮下一层来。村东头的老白家院子里,二愣子正蹲在灶坑边上跟几个爷们儿吹牛。
他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能跑马,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刚娶了邻村的秀兰当媳妇,小日子过得正热乎。二愣子灌了一口苞谷酒,脸红得跟猴腚似的,拍着胸脯嚷嚷“我跟你们说,就我这胆子,半夜去坟圈子走一遭都不带眨眼的。啥妖魔鬼怪,见了我二愣子都得绕道走!”
灶坑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一窜一窜的,像是有东西在背后拽着它。
“你可拉倒吧。”老白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咱屯子后山那片林子,早年间闹黄皮子,老一辈都绕着走,你可别嘴硬。”
二愣子把酒碗往桌上一墩,苞谷酒洒出来半碗,在桌面上汪成一小片,映着火光,红得像血。“黄皮子?不就是个骚臭畜生嘛,它要是敢来,我扒了它的皮给我媳妇做个毛领子!”
窗外,风忽然停了那么一瞬。那种静法不正常,像是有东西竖着耳朵在听。
几个爷们儿散了之后,二愣子歪歪扭扭回了屋。秀兰正坐在炕上纳鞋底,麻绳穿过粗布出有节奏的哧啦声。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侧脸轮廓柔和,脖子后面碎碎的绒毛被灯影镀了一层金边。二愣子心里一热,从背后搂住媳妇,闻到她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平时猪胰子皂的味儿,有一点甜腻,又有一点腥,像冬天化冻的肉。
“你喝了多少?”秀兰推开他,语气淡淡的。
二愣子没多想,倒头就睡。半夜里,他被尿憋醒了。屋里黑得像锅底,秀兰的被窝空着,褥子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炕梢的位置摸上去,那点温度正在迅消散,像是人刚离开不久。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院门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这样的冬夜,谁会来敲门?
二愣子披了件棉袄去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月光底下,秀兰穿着出嫁时那件碎花小棉袄,低着脑袋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子的头正好贴在他的鞋尖上,可他觉得那影子的形状不大对——头的比例太尖了,肩膀也太窄,不像人。
“媳妇?你啥时候出去的?”二愣子挠挠脑袋,“大半夜不睡觉,搁外头干啥呢?”
秀兰不吭声,一步迈进来,身子一软就往他怀里钻。二愣子伸手去搂,手掌落上去的那一刻,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他摸到的是一手毛。
那种触感没法用语言形容——又粗又硬,一根一根扎进他掌心的纹路里,底下是滚烫的皮肉,烫得不正常,像是裹着一团刚烧完的纸灰。他媳妇秀兰的腰他搂过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隔着棉袄是棉袄的软和,贴着肉是肉的滑溜,绝不是这个手感。
二愣子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又动了动。那东西也动了,毛根底下有什么在蠕动,不是肌肉,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股骚味钻进他鼻子里,又腥又甜,像烂在地里的甜菜疙瘩,像捂了三个伏天的被褥,像他爷爷下葬时棺材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猛地低头,月光正好照在怀里那东西的脸上。
那张脸乍一看是秀兰,眉眼是秀兰的眉眼,嘴是秀兰的嘴。可再一看,不对了——眼睛之间的距离比正常人窄了一指,瞳仁不是黑的,是一种深褐色,瞳孔是竖着的一条缝,月光照进去不反光,像是被吸进了什么不见底的地方。嘴角的弧度也跟秀兰不一样,微微上翘着,不是笑,是龇牙前的预备姿势。
二愣子的牙开始打颤,上下牙碰在一起出咯咯的响声,那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大得惊人。
“吱——”
怀里那东西忽然出一声尖细的笑,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溜子从耳朵眼直捅到后脑勺。它从二愣子胳膊里出溜一下滑出去,落地的时候二愣子看清了——不是人脚,是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指甲又长又弯,在雪地上戳出几个小小的窟窿。碎花棉袄下面拖出一条黄褐色的尾巴,尾巴尖是黑的,像毛笔蘸饱了墨。那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留下一道弯弯的印子。
它回头看了二愣子一眼,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个人——像一个存心要看你出丑的人。然后它身子一纵,贴着雪地窜出去,快得像一道黄烟。经过院墙豁口的时候,月光把它整个身子照得清清楚楚——一只老黄皮子,少说也有十来岁了,毛色油亮,肚皮圆滚滚的,四条腿又短又粗。
二愣子的腿终于找回了知觉,但不是用来跑的。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脚跟绊在门槛上,仰面朝天摔进屋里。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嘴里灌进去一口雪沫子,冰得他脑仁疼。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直打滑,低头一看,自己尿裤子了,棉裤裆湿了一大片,在冷气里冒着白烟。那尿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上,迅结成薄薄的冰。
院墙外头,那吱吱的笑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风卷着散在白茫茫的野地里。
第二天早上秀兰从娘家回来——她昨天傍晚回的娘家,压根没在村里过夜——看见二愣子缩在炕角,裹着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地上有一摊水渍,已经冻成了冰。棉袄袖口上沾着几根黄褐色的毛,又粗又硬,在晨光里微微亮。
秀兰拿着那几根毛去给老白头看。老白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变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重。
“这畜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少说成精十来年了。它没害你男人,就是来臊臊他。二愣子那张嘴啊,往后得有个把门的了。”
秀兰回去之后,二愣子一声不吭地把菜刀别在了门框上。刀刃朝外,对着院门的方向。他再没跟人吹过胆子大的事,逢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闷头抽烟,嘴唇抿得死紧。只是有时候半夜里,他会忽然坐起来,盯着窗户,耳朵竖得直直的,像在听什么。
秀兰问他听啥呢。
他说,你听,外头有东西在笑。
秀兰竖起耳朵听了半夜,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二愣子说听见笑声的时候,院子里雪地上总会多出一行小小的爪印,从院墙豁口一直延伸到窗户根底下,到了那里就断了,像是那东西蹲在那儿,隔着窗户往屋里看了许久。
第二年开春,后山化冻的时候,有人在林子深处现了一个黄皮子洞。洞口的雪化得比别处早,露出一圈零零碎碎的东西——半根红头绳,一片碎花布,还有一只绣花鞋。那鞋样子秀兰认得,跟她压箱底的那双出嫁鞋一模一样。
她把箱底翻出来一看,那双鞋还在,只不过两只鞋的鞋面上都沾着泥,像是有东西穿着它们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鞋窠里,各有一撮黄褐色的毛。
秀兰把这事跟老白头说了。老白头蹲在墙根下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不害人。它就是记仇,也记好。那年你给后山狐狸洞口放过一碗饺子,你忘了?”
秀兰愣住了。那是她嫁过来的头一年冬至,确实包了饺子往林子里端过一碗。不是给狐狸的,是给山神的。但洞口确实蹲着一只黄皮子,蹲得板板正正,像个小人儿似的看着她。
原来它都记得。
从那以后,二愣子家每年冬至都往林子里送一碗饺子。饺子放在老地方,第二天早上去看,碗空了,碗底压着一撮黄毛。有时候毛是黄褐色的,有时候是白的,一年比一年白。
算命的说是那黄皮子替他们家挡了灾。
二愣子信。因为从那以后,他半夜再没听见过笑声。只是偶尔,很偶尔的冬夜里,他会忽然醒过来,不是被惊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窗户上结着霜花,月光透过来,照在霜花上,亮晶晶的。他会看见窗台上蹲着一个小东西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
他翻个身,搂紧秀兰,继续睡。外头风再大,屋里也是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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