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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慧一整日都在县衙整理卷宗,细细查阅了许奉被害案的细节以及他在任时期的各种文书,发现个吊诡之事。
许奉年轻时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出身名门不说,自幼在国子监念书,自入仕后可谓一路高歌,直到坐上太子太傅的宝座,成了储君的第一辅佐人,与齐煊感情颇为深厚。朝堂众臣提及此人无人不赞不绝口,钦佩其学识渊博,品质高洁。
然而在卷宗的记录当中,他却是个行为乖张之人。
他在郸玉上任的第一年就因个人喜好命人砸了百年戏台,并赶走所有戏班子,在城中禁戏。此后他又找了各种罪名处理了城中几户富裕人家,但崔慧对比账目后,发现这几户本应充公的家产竟削了一半,与抄家时记录在册的数目对不上,并且从那之后,许奉的宅子就在城中建了起来,三进院落,相当气派,甚至还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
若他当真只是为官不仁,为夫不义的人也就罢了,但许奉又十分勤勉。
他数次走访市井,兴建学堂供家境贫苦的孩子念书,修改了县中报官需写诉状的规矩,凡有冤情皆可击衙门前的大鼓,更严惩盗匪,凡作奸犯科者皆加重量刑——王地主那被当街斩首的儿子已不是头例。
许奉若是当初获罪被贬,在塞北受尽苦难从而性情大变倒也可以说得通,但他想凭借徇私枉法,贪污受贿而过上好日子,回京城复职岂不更好?
郸玉这个偏远又贫瘠的地方,再怎么贪也不过三瓜两枣,更何况这里冬季严寒时有雪灾,夏季酷暑偶发大旱,压根不是安度晚年的最佳选择,不知许奉为何推拒了复职,选择在这地方上任知县。
崔慧将卷宗来来回回翻阅,用过午饭后想起那刚痛失爱子的王地主还在大牢里蹲着,便命人提来审问。
这王地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冤枉。自他爱子被斩首后,他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连着数日都在床上躺着,好不容易身体好些了,才刚出门走走,衙役就冲到他家中将他押了过来,说他勾结土匪谋害许知县。
王地主说自己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官员,那些说他曾去千路山找土匪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存心污蔑。
崔慧一拍桌子,肃声问:“难道城中百姓都说你曾是山匪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污蔑?”
王地主哭着说:“大人有所不知啊!当年山匪横行霸道,在城中肆意妄为,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若想安生做生意,只能向山匪定期上交保护费,那些山匪只要收了银子就会对外宣称是拜把子兄弟。草民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又怎么敢跟那等恶匪称兄道弟?更何况几年前许知县将山匪驱逐出城后,我便与他们完全断了往来,这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崔慧见他哭天抢地,一把破锣嗓子嚎个不停,审问时翻来覆去也就“我冤枉啊”“我可怜啊”这几句,让他喊得双耳嗡鸣,于是提了王家其他人问审。
王地主的家奴俱胆小,稍微恐吓,他们就如倒豆子般招了个干干净净。
王地主虽没说实话,但许奉之死还当真与他没有关系。
此人多年前的确与山匪头子歃血为盟,拜为异性兄弟,后来许奉来了郸玉,着手收拾那些与山匪关系密切的豪绅,王地主为避锋芒只得暂时与山匪断了往来。
只是等风头过去,王地主再想与山匪重修旧好时,那边却不再搭理他,不管他命人送去多少次信和东西,一概原封不动提回来。
前些日子王地主死了儿子,满心怀恨,打算赔上全身家当去千路山买凶,向许奉寻仇。但他在千路山脚下转了几圈,也没能等到山匪理会,铩羽而归。
简单来说,这几年王地主想尽了办法要与山匪恢复来往,但从未成功过,因此他勾结山匪谋害许奉一事,确定为假。
崔慧将今日所得整理成册,一直到夜深时才写完,恰逢随身护卫归来,向他汇报今日跟着齐煊、赵恪二人的见闻。
从他们清早会面周幸说起,到青楼审问、与吕鸿接头、去赌坊探查、义庄验尸以及与山匪大当家共进晚饭,一整日下来几人奔前跑后,忙活不少事。
崔慧认真听着,直到护卫汇报完毕后,他才若有所思道:“赵恪果真有意阻拦岭王查案。”
护卫低声问:“大人何出此言?”
“那青楼老鸨所言事关重大,带回来细审并无错,但他却出面阻拦,可晚间用饭时却要将仅有嫌疑的山匪捉拿,试问青楼女子与凶恶山匪,哪个好审?”
崔慧的手指在桌面轻敲,道:“赌坊东家说奸夫无工却常赌,任谁都能听出蹊跷,何以赵恪充耳不闻,只抓着许知县的作风争论,究竟是这赵首辅的儿子蠢笨无脑,还是故意想激怒岭王,分散他的注意力?且他身旁跟着的陆秀才,连赵首辅都颇为倚重,岂能是个只会掉书袋的草包,他们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
他望着闪烁的烛火,叹道:“郸玉果然有鬼,这才来的头一日,就能牵出这么多。涉及鬼神之说暂且不论,又是泠州大运河的贪污,又是无名闲汉私藏金子,还有涉嫌的山头恶匪,如今看来许奉的死因倒未必是最大的事。”
护卫询问:“可要修书传信于御史大人?”
崔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行到窗边,将其推开。寒风呼啸灌入,零星几盏灯下,小雪沫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又融成水珠顺着年轻的面容流下。
崔慧出身落没寒门,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手培养,乃他的亲信。
犹记得前夜左都御史亲自上门,与他秉烛夜谈,言明许奉之死蹊跷,而赵首辅执意插手,必定是郸玉藏着不能见人的古怪。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廷分庭抗礼,因治政意见相左多年来从未停下明争暗斗,在得知他将儿子也派往郸玉查案之后,左都御史便立即提了崔慧随同。
因此,崔慧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追查许奉之死而来,而是要查赵家人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说他此前并未办过这种事,但对方是贪欢作乐的纨绔,他自觉能够应付。
“不必,先盯住了赵恪,看看他究竟想隐瞒什么。”他转着肩头,松泛有些僵的臂膀,问道,“王爷在何处?”
护卫应道:“义庄。”
“王爷尊师可以体谅,但感情误事,这么多年了,这位还没学会不形于色。”崔慧思及昨夜齐煊对冯宗大发雷霆的样子,连连叹息,“你代我走一趟去劝慰王爷,叫他节哀,切莫伤心过度。”
小雪飘了满天,寒风肆虐,撞在门窗上发出萧索的声响。
齐煊没有回住处,从酒楼出来后直奔义庄。夜深人静,侍卫守在外面,房中只有他一人,白蜡烛的火苗跳动闪烁,照得他影子忽明忽灭,在空寂的停尸堂来回晃。
齐煊站在棺材前,心生埋怨。他的老师,一位德才兼备,学富五车的智者,生于名门大族,虽然自幼勤勉节俭,晚年也不复当初风光,但也不至于死了之后被置在这样破破烂烂的棺材里,祭品也只有一只鸡和几个馒头,寒酸得可怜。
十年前他被诬陷谋害先帝,因而被废黜太子之位,囚禁于悔过谷。那日像今天一样冷,大雪纷飞,老师刚病一场却拄着木棍踏着厚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屋前,隔着门缝老泪纵横。
到现在齐煊都还记得清楚,他说:“此去塞北路途千里,恐怕不能常来探望殿下,万望保重身体。虽与京城千山万水相隔,但老夫倘有一息尚存,便会坚持追查陷害殿下之人,只待将来殿下沉冤得雪,春风得意,你我再于东宫相见。”
齐煊在五岁时就将许奉拜为老师,此后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君治政的学识,为官爱民的理念,对这世间所有高尚品德、君子风范、豁达仁爱的理解,皆是许奉十多年言传身教,一点一点塑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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