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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多小时后,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降落。
吴敬中和余则成走出机场,吴敬中的小舅子刘吉义早已在出口等候。
吴敬中对刘吉义说“我先走一步,你赶快把酒厂出手了,收拾东西,带上你姐赶快来。”
余则成知道,这个酒?是吴敬中霸占穆连成的。
交代完,吴敬中和余则成坐上保密局广州站派来的汽车直奔黄浦港,开往台湾的“中正”号军舰正在港口停泊。
狂暴的海风吹得“中正”颠簸摇晃。天快亮的时候,海上的风总算小了点儿。
余则成在船舱里实在是躺不住了,便起身轻手轻脚地登上“中正”号军舰甲板。
他扶着舰上的栏杆,在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开了。
“睡不着?”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余则成转过身,吴敬中已经披着将官呢大衣站到他旁边了。虽然脸上挂着倦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站长。”余则成微微躬身喊道。吴敬中没应声,他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磕出一根递给余则成。两人点上烟,对着海面抽。
“则成啊,”吴敬中开口,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有点飘,“你看这海。”
余则成顺着他目光望去。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劈开的浪泛着惨白的光。
“看着平静,”吴敬中弹了弹烟灰,“它底下有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余则成心里紧了紧,没接话。
“人这一辈子,”吴敬中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就跟这海上的船似的。你以为自己在掌舵,其实往哪儿开,不全由你。”他转过头,看着余则成“风往哪儿吹,浪往哪儿打,你得顺着。逆着来,船就得翻。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说得精辟。”
“到了台湾,”吴敬中又把目光投向海面,“就是换一片海。风不同,浪不同,暗流……也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这些从北边来的,在人家眼里,就是外来船。港口的船位早就占满了,你得找个缝儿挤进去。挤不好,就得撞上。”
余则成听懂了。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站长,我跟着您。”他说,“您怎么走,我怎么跟。”
吴敬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短促“跟?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来“则成,你还年轻。有些道理,我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懂。等懂了,也晚了。”
余则成等着他往下说。
“就一句话,”吴敬中转过脸,目光锐利定格在他脸上,“该藏的时候,把自己藏严实了。别露头,别冒尖。露头冒尖的椽子,先烂。”
余则成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老师,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他改换了称呼。觉得这样更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吴敬中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还有话,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把剩下的烟头弹进海里。“人这一辈子啊,”他的声音拉的很长,“就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时候不对,事做得再对,也是错。”接着,他用右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手劲很重,转身向船舱走去,快到舱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平安符收好了。这世道,能保平安的东西不多喽。”
余则成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吴敬中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藏严实,别冒尖,对的时候做对的事。”
吴敬中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他知道什么?又或者只是过来人的感慨?他始终没有猜透吴敬中的意思。但他知道一点往后的路,得加倍小心。
他用手摸了摸着口袋里翠平缝的平安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翠平,你到家了吗?东西拿到了吗?”
送走了东家太太,王翠平从机场回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向管家辞了工,半路上雇了个驴车,连夜赶回家,回家后直奔院子里的鸡窝,手伸进鸡窝一摸,还好,六根金条和盛胶卷的铁盒子都在。她把金条和胶卷随身藏好,然后锁上门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王翠平在一家小客栈硬板床上睁开眼。外面的动静有点不对劲,不像是平常街坊早起那种零零碎碎的声响,是整齐的脚步声,嚓,嚓,嚓,从街的这头响到那头。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街面上,一队队穿黄绿色军装挎着枪的解放军正列队走过。老百姓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
王翠平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金条分别藏在身上和包袱下面。装胶卷的铁盒子放在心口。余则成那件灰色中山装压在包袱最上面。
下楼时,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大姐,这么早?”
“嗯。”王翠平应了声,没有停下脚步。
“外头……”掌柜压低声音,“变天了。您小心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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