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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
昭武二年秋。
边关大捷,太子薨。
大将军霍金柝回京奔丧。东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素缟,尽数换白。
他的妹妹前不久还在说茂茂已经虚岁十六了,婚事至少要准备三年,订婚一年,小两口互相了解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掐指往前一算,太子妃最佳的相看时间竟然是在前年。
霍寒光在信中碎碎念了很多,看起来对于孩子的不开窍真的很是苦恼。她觉得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太子闻茂明显更关心朝堂上与吴王闻蒙正一党的争斗。子涵妈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只会觉得是吴王一党纯有病。
他们这边当时手上不仅有北疆二十万铁骑,还有嘉德事变后霍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大启从陷落边缘力挽狂澜的极高民望。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特么的在和北边的游牧民族打仗呢!蛮族的残余势力与北狄的二十四部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真以为没了霍家,北疆十六州也一样能保下来吗?
而最支持吴王一党的、以先后裴氏为首的世家们,早在嘉德事变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乱京的逆党杀了个干净。
吴王拿什么和他们斗?
当然,从现在来看,这个无解的谜题还是有版本答案的——霍家的太子死了。
京中连绵的大雨已经连下了足有七日。
雍畿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都积了深深的一层水洼,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泥浆无数。
玄甲黑袍的北疆军马革裹尸,率队自北而来,如一道利刃劈开了这灰蒙天气中滂沱的雨幕。众将士座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胜雪,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更是盘骨宽厚,神异出众,那本该是霍太子闻茂今岁的生辰贺礼。
霍大将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当年离京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青茬满腮,但腰背始终挺直,一如大启自太-祖一朝开始对外就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从德胜门走斜街径万岁山,由皇城后的玄武门直接入宫,一路都如过无人之境。
身后紧随的虎啸亲卫都被远远甩了开来。哦,不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虎啸卫了,大半的霍家铁骑都在这个秋天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好消息是,他们赢了,以少胜多,惨胜了至少能在历史上吹个几百年的经典一战。坏消息是,已经没有他们了。
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师,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千余里,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有勇冠三军的大将军霍金柝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他甚至至今还穿着从最后一场战役上下来已经不知道被血渍侵染了多少遍的甲胄。
霍金柝只在宫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快速伸手抓住马鞍才稳住了身子,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一如他们如今对东宫避如蛇蝎的态度。
霍大将军顾不得这些人情冷暖,只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去,宫人越走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如他在嘉德末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逆党说反就反,连克三晋、燕赵,直逼京畿;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霍家被皇帝强行换防两年后,草原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军,绕过大启在北疆修筑的绵延千里的铁壁防线……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大启的临危之际站出来,率领霍家二十万铁骑,直面卷土重来的蛮族残将,以及他们与北狄二十四部联手据说足有五十万的大军。
一路凿穿蛮族大营,平推北狄诸部。
为的就是让他仅剩的亲人及后方的百姓能安稳生活,往后命途再无半点颠簸。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伴随着边关大捷,霍金柝最先等来的不是京中的嘉奖,而是太子外甥的死讯,以及胞兄下了诏狱,幼妹几近疯癫的消息。
东宫大殿内外白幡如雪,莲灯长明。太子的灵堂就设在正中,金丝楠木的巨大棺椁前烟雾缭绕,守灵的宫人在殿外的廊下跪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哭声掺杂着惴惴不安的恐惧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里。
无人敢入殿上前,只有霍金柝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孝帷,落在了棺椁前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他的妹妹就跌坐在那里。
过去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只草草穿了身粗布麻衣制成的丧服,没有半点刺绣纹饰,一夜白头的华发散乱在肩后,不见任何珠翠点缀。她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一抹早已失去生机的旧日剪影。
直至近看才能发现霍贵妃不是没有动作,她一手撑着大殿冰凉的金砖,一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棺椁的边缘,指节早已发白,像是生怕谁会突然从暗中窜出,将她与孩子分开。
霍金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音却没有让任何人改变表情。直至他在幼妹身后站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最终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苍白。
霍金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的妹妹却像是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在火盆前缓缓道:“我把未来什么都给他想好了,十六岁在文华殿讲学经筵,出阁入朝;十八岁遇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很喜欢他,两人议亲成婚,十里红妆;二十岁慌里慌张的跑来问我,怎么办啊,母妃,初当人父怎么那么难……”
她为他想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孩子会走到她的前面,她还要亲自为他布置墓室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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