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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婆取来一把粉色的豌豆花与数朵洁白的野茉莉,为哞仔扎了一束山花。她将花瓣撕碎了洒落江面,她们一同站在江边,看着江面月影间的几瓣碎花飘飘荡荡,顺流而去。
阿花婆就地坐下,指挥她们帮忙收拾食盆,而她望着左江,旁若无人地唱起一支壮语歌,声音不卑也不亢,不急也不徐,仿佛在这大世界间,她自成天地。姚望只顾蹲在渔船边上与几只亲人的猫玩,乔木独自干完了活,站在一旁远望,又有些出神。
“喂,那个,司机!”歌声不知几时停了。
乔木疑惑地回过头去,确认阿花婆是在叫她。
“司机阿妹,过来。”阿花婆示意她到身旁坐下,“昨天那个阿妹是医生,那你就是负责开车那个咯?不要自己一个在那边傻傻站着,跟要跳江一样。”
乔木不知姚望又给老人家透了些什么老底,阿花婆大概看出她脸上有郁闷之色,宽慰她说:“啊呀,人叫什么不重要啦,我都不叫阿花咯。喂,你们开着车,准备开到哪里去?”
“先去云南。”
“云南啊……云南好远的。”
“不远,就在广西边上。”
“现在是不远,以前远,以前只能坐牛车,走路,翻好多座山。”阿花婆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好似眼底点着一盏能够穿过岁月的灯,“我知道的,云南在西边,在北边,跟左江是反的,左江是往东流,越流,离云南越远。我有想念的人,就在云南。太远了,好多好多年都没见咯。”
乔木说:“左江往前流到了南宁,就会遇见右江,右江是从云南来的。”她这样讲着,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也不知眼前老人到底需不需要安慰。
阿花婆扭过脸来,颇有兴味地瞧了一眼乔木,“你讲得对,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嘛,活着时见不到,死了也都要见的。我告诉你,阿花婆其实是神来的,我们壮族人,相信每条生命都是一朵花,人死了,就由阿花婆领着,回到花山上去。他们非要拿神明的名字来叫我,想一想,我又不吃亏,就由着他们啦,就是不知道阿花婆她本人介不介意。”
乔木告诉阿花婆,她们为猫起名叫眸仔,是承接她的小狗啾仔的名字,阿花婆很是嫌弃:“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情调,什么牛叫老鼠叫的,要叫植物的名字,花的名字,那才好听嘛!想一想,我也算这些猫的阿花婆,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送终。他们前段日子搞那什么拆迁旧改,到处下药,我满大街去寻,有几只,怎么都找不到尸体,要真是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带它们回花山去。”
乔木答应道:“明天,我们去找。”
“不用啦,都好久了,说不定,它们化成肥料了,那也好,去长成花,长成树。唉,旧改旧改,旧的就要拆掉改掉,像垃圾一样扫掉。你看这座塔,好多年咯,以前是祭河神的,他们也说要拆掉。没用了,怕刮风下雨打雷,一下子把它劈倒。”阿花婆抬起头,眷恋地望着那座废弃的盘龙塔,“我年轻时候上去过的,那上边有一个大钟,撞起来,声音好好听,传得好远,顺着左江一直一直传。都想不起有多久没听到了。”
“我今年74咯,有时也想,哪天再也起不来了怎么办,顾不好自己,还漏屎漏尿,像那些生病的猫一样,像那些没用了的楼一样,怎么办?一条命,要够强,够有力,才能活得有尊严,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想,哪天,活得差不多够了,我就爬到塔上,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也像那个钟声一样,顺着左江一直一直漂。”
“其实呢,我们怪时代要变,怪旧楼要拆,但新的就是不好吗?也不是。帮我拍视频,发到手机上的,都是那些年轻人,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来支持,也是因为这是个新时代,有手机,大家能吃饱穿暖,讲良心,才知道要爱护比我们弱小的动物,不是随随便便把它们踢死打死,杀了吃掉。人生有那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好有不好,有这一面也有那一面,想不清楚,讲不明白。”
乔木耐心听着阿花婆讲,时不时点头回应。人老了会话多些,她想起自己的阿婆。
“医生阿妹呢?今天她怎么没来?她讲的意思,我都很明白的。我看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人跟人不同的嘛,人生又有那么多难捱的时刻,有时候,想要这样做,却不得不那样做,有时候,明知道做也做不到,但要放,又放不下。你们要一起上路的,你想同她把这条路走下去,就要多一点包容,少一点互相为难,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对方。要是像我跟那帮烂人一样,互相为难,就会像水和火,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乔木说:“不知会走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可能也就分开。”
阿花婆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耐烦道:“爱走不走!同走一小段,就已经很珍贵的啦!”
远处传来狗叫,嘟喵不知从哪钻出来,长长的尾巴一摆,警惕地在她们身前踱步巡视,阿花婆赞它:“好嘟喵。”
乔木听这狗的叫声有些耳熟,果然,210一个飞蹿,在草堤上方闪亮登场,贺天然松开它的牵引绳,任由它飞跑下来绕场一圈,吓得在场猫们纷纷避让,只有嘟喵发出低吼,210屈下前腿,撅起屁股,摇着尾巴,试图邀嘟喵玩耍。
嘟喵大约逐渐发现它并无敌意,炸起的毛发松落,但无意回应它的邀约,210急了,一个跃步飞扑,想和嘟喵玩追逐游戏,可惜成熟小猫懒得搭理幼稚小狗——嘟喵抬起爪子,扇了它一巴掌。
贺天然大笑着走下草堤来,弯身捏起210的嘴,查看有无被猫爪抓伤,“叫你厚脸皮,这下好了吧?”
她怀中原本抱有一只纸皮箱,此刻摆到了地上,她蹲下来,笑着说:“阿花婆,抱歉,没能把猫医好。”
阿花婆爽朗地应:“道什么歉?你又没对不起谁。”
贺天然拍拍那只纸皮箱,有些戏谑地叫乔木:“喂,我未经你的允许,把退回来的钱全部换成猫粮了,这是一部分,太重了,我搬不动,等拿了车再去取。”
乔木一时无言。昨夜她表明咪咪是她救的,她在支配赏金一事上享有优先权,这实际是成年人间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此刻贺天然对她也对姚望做出了回应——她并不真的在意钱财,也不准备做出臣服的姿态。
贺天然又笑嘻嘻地对阿花婆说:“到时候,这位热心人士会开车帮你把猫粮送到家。”
阿花婆答:“那我就不替这群猫客气咯。”
嘟喵嗖地一下跳入那纸皮箱,帮阿花婆签收。
姚望站在不远处,呆呆地听她们谈话。
210仍在疯跑,今日一整天她们忙着照料哞仔,没有带它出门,它憋坏了,绕着渔船跑个巡回,又绕着每个人跑圈,贺天然站起身唤它:“走吧,去散步吧!有人要跟我一起遛狗吗?”
说着她沿江走去,210像导弹发射,一狗当先,姚望灰溜溜地跟着210走,大约有些心虚,不知怎样与贺天然重归于好。阿花婆觑着乔木,说:“你还不去?带着你们的大耳朵三花傻狗走远一点,别在这里烦猫和老太婆。”
乔木只得起身跟上,一行人与狗走出一段,姚望与210始终在前头,偶尔像两个陀螺,绕着对方小跑着转着圈前进,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子走着,乔木垂着头,发现自己在寻找贺天然的脚印,浅浅地踩过旁边,令两串脚印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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