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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束带!”王厉害摁着要扯氧气罩的手,扭头对小护士喊着,“快拿约束带!”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模样还带着稚气。穿着阿迪王的紫半袖,挂着大圈套小圈的血渍。牛仔裤的扣子旧没了,拿织带勒在胯骨上。手脚细长,像一只被踩冒浆的竹节虫。左右转着头,口里不停地呜咽着:“妈…妈…”
“血来了血来了!!”护士小跑过来,麻利地挂上血袋。陈熙南半跪在床头,扒着男人的脑袋查伤。脑浆还在漏,一滴一滴砸在他大腿上。
“血压多少?”
“高压70,低压测不出。”
“他头没什么流血。”陈熙南站起身,脱着红黄相间的手套,“大概率是主动脉破裂,叫胸外吧。”
等待胸外医生的时间,急诊医生在床旁做超声。陈熙南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捏着皮球,用力把空气打进男人坍塌的肺。
这人活不了了,他想着。当患者上不来气的时候,容易把窒息感归结于气罩闷的。但其实是胸内积满了血,压迫到了肺部。
没两分钟,胸外医生和麻醉师飞奔而来。在床边做了简单的查体,又连着推了好几种药。麻醉过后,抖开喉镜往嘴里怼。
男人艰难地挣扎着,像他那身褴褛的生活。小牛似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眼泪,还有一种临死的惶恐。
渐渐地,他的挣扎弱了下来,直到一动不动。血压不停地掉,监护仪上是乱糟糟的小波纹。轮床急速向前,推进了抢救复苏区。天蓝色的帘子一拉,急救如狂风骤雨般展开。
剪开衣服,泼上碘伏。手术刀刺进前胸,横向划开30cm长的切口。猪肝大小的血块从切口滑落,啪嗒一声砸到地面。F形的不锈钢牵开器插进切口,架在胸腔上,像冥界的桥。
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夹杂着肋骨断裂的咔吧声。在被阔开的胸腔里,是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金属夹子,长剪刀,甚至是医生的手。白色手套粘满了血,但那不是鲜红的,而是稀薄的,泛着冷冷的淡紫色。陈熙南手里继续捏着皮球,眼睛却已看向了帘缝外。
阳光明媚的早上。可惜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雨。不过与死亡相比,雷雨也是美好的。
抢先于雷声到来的,是心脏停跳的哔哔声。医生徒手握着紫色的心脏,规律地一张一弛,做着最后的努力。
心脏停跳5分钟,是脑功能不受损的一个界限。如果停跳8分钟,死亡率接近100%。
将近10分钟过去了。
男人大敞着胸腔,皮肤是一种不透明的青黄。双目暴突,瞳孔散大。像两个剥了壳的茶叶蛋,落上两滴哑光的乳胶漆。
在大脑死亡的时候,神经细胞会开始漏电。刺激醒觉中枢,进而被迫睁眼。这种情况多发生于健康大脑,所以年轻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更容易出现「死不瞑目」。
陈熙南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道:“谁去和家属谈啊?”
“我去吧。”胸外医生看着手里的心脏,遗憾地微微摇头,“他是胸部创伤致死的。”
“谢谢。”陈熙南放下皮球,温柔地给死者揞了眼。压了两泵消毒液,搓着手踏出这片混乱。
混乱只是暂时的。器械会被收走,药物和血袋会被退还。医生会回到门诊,保洁会拖净地砖。规培会把剖开的伤口缝合,殡葬师为他做最后的修容。
到最后,司炉工人把他推进钢炉,再捡进一个帆布袋子。夹上塑料号码牌,在窗口朗声喊:“XX的家属在吗。”
这是他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呼唤。葬礼过后,他彻底完成了他的死亡。一个人轻轻地蒸发了,不影响其他人的生活。
而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只有陈熙南听到了。
“妈妈。”
陈熙南极少被工作影响心情。但那声悲凄的‘妈妈’,罕见地让他有点郁闷。索性从自贩机买了罐红牛,站在二楼大厅的窗前透气。
冷漠,是他的处世态度。但寡情,不是他灵魂的底色。他心里是有爱的。除了段小轩,他还深爱自己的家人。当初他回到溪原市,无非是为了能常回家看看。
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刊期编辑,母亲是语文老师,都是70年代的第一批大学生。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在七岁那年不幸夭折。长子死后第五年,次子降生,取名陈熙南。
熙,意为兴盛吉祥。南,意为一天有阳。从这个名字,足以见得他们对这个孩子的珍惜。
陈熙南的天才、孤僻、奇特、冷漠,他们统统给予尊重。别说打骂责罚,连打扰都极少。只是尽可能富足地抚养他成人,再放他去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这样的思想高度,不是年轻父母能有的。作为一个晚生子,陈熙南享受了其好处。但与此同时,他也要面对其残酷:他妈已经65了,他爸更是年近古稀。俩人手背布满老年斑,掐起来的皮半天都不回弹。
急诊传来悲怆的嚎哭,身后的男人却在打电话报喜:“生完了,闺女儿!哈哈,生的闺女儿!这一下行,省了两百来万!”
旁边聚集了几个小姑娘。穿着舞蹈教室的运动服,头发用发胶箍得紧紧当当。正围绕着其中一个,七嘴八舌地给着建议:“腿放这儿吧。”“千万不能开刀,我们就打石膏。”“咋办啊,我不敢跟我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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