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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珍珍不再是小孩,她是一个小牧师,可以向其倾诉最隐秘心事的小牧师,白雪一下下抚摸她柔顺的头发,感受她肉嘟嘟的小身体压在她胳膊上,鼻子里甜美的奶香越来越浓郁,
“我不能原谅徐昭林,”她在像忏悔室一样寂静的黑暗里开口,不知道是跟珍珍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或者跟此时站在门外的人说话,
“我也不能做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女儿,我感觉不到对任何人的爱,包括我自己,我做什么都很累,做妈妈累,做妻子累,做女儿也累,所以还是一个人过比较好。”
珍珍沉默了很久,白雪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理解,她也无所谓女儿能不能理解,她只觉得困倦,又想睡觉了。
“可是我们爱你呀妈妈!”
黑暗里珍珍开口了,嘹亮而坚定,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谢谢珍珍爱妈妈。”白雪眷恋地亲吻女儿柔软的额头和胖嘟嘟的小手,可她知道留下来的下场,那就是成为和她母亲一样刻毒的怨妇,把对丈夫的仇恨和对生活的厌倦发泄在最爱自己的女儿身上。
“爸爸也爱妈妈的,我偷看爸爸的手机了,爸爸还让我和梁奶奶去买妈妈爱吃的蝴蝶酥,还有,我偷偷告诉你哦……”珍珍的小胖手拱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捂在白雪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嗯,谢谢珍珍告诉妈妈。”白雪笑着点点头,把珍珍搂得更紧。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白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沉沉地闭上眼睡去。
梦里还是一样的情景,那个穿白色短袖t恤和红色运动短裤的男孩,他人缘很好,总是背对着她和别人说笑,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到,她就站在他身后,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他在罩子里,而她被隔绝在外,她也想同他讲话,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白雪小时候经常听老人说梦到相同的场景是不祥的征兆,可如果和他相遇是某种不祥,那她甘之如饴。
闹钟响了,手机就在她裤子口袋里,嗡嗡嗡地震动着,在一片混沌中她眼睛都睁不开就伸手去拿,可手在大腿上戳来戳去就是戳不到那硬邦邦的背板,
她使出全力把沉重的眼皮抬起来,天色意料之外的亮,她支起脖子看一眼,原来她戳了半天戳的是珍珍压在她腿上的小胖腿,手机被小胖腿压在下面,隔着薄薄的裤子震得她大腿发麻。
她好不容易从八爪鱼珍珍的怀里挣脱出来,快速按掉闹钟,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床,最后回头望一眼,女儿睡得香甜,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一点点蹭出去再把门关好,客卧通往客厅的走廊被阴冷的晨光照亮,客厅没有声响,除了角落里那台老式座钟数年如一日地发出凄凉死板的擦擦声,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客厅一面白色的墙,和一个单人沙发,墙被微光染成冰凉的灰蓝色,沙发上空荡荡的,
徐昭林不喜欢坐在这个单人沙发上,他习惯坐在另一面的单人沙发上,可以看到家门口的情况,有几次她回来,一开门就看到他坐在那儿,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她,狭长漆黑的眼睛里只有阴沉的审问和探究,
“丝袜穿反了。”
她印象里只有这句话,他嘶哑如砂的声音她也记得,之后就是一些闪回的片段,阳台窗外暮色渐暗,梧桐树叶和天边的火烧云一起在激烈的颠簸中被震碎,那碎片在一次次沉重的撞击声中融化成杂糅的色块在迷蒙泪眼前摇摆晃动,扔在地上的衣裙和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丝袜,上面有一滴红色的指甲油……
她回头看一眼主卧,门开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映在走廊雪白的墙上,映出光怪陆离的形状,徐昭林没有开门睡觉的习惯,他不在卧室里。
白雪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细汗,这里是她家,至少现在还是,但她总有种做贼的感觉,她脱掉拖鞋,袜子踩在灰色瓷砖上没有声响,走到主卧门口,试探着往里看一眼,的确没人,空空的床上被子还是和昨天一样叠着。
她走到床脚,双手一用力,那床板就像车子后备箱一样无声地抬了起来,她盯着床板下那些木头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费力地弯下腰,拨开一个连吊牌都没拆的皮包,拿出被压在下面的一叠信件和一本厚厚的手账本,手账本的封皮印着一个戴红帽子和围巾的雪人,雪人身后是茂密的松树林和绵延起伏的山,山顶白雪皑皑,
信件下面还有一个铁盒子,刻着精致的少数民族花纹,层层圈圈的红蓝纹理交叠在一起,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她掂量一下,不重,但这些信和手账本还有这个铁盒加在一起占据空间不小,她站在原地想一下,重新拿起刚才被她拨拉到一边的皮包,扯掉吊牌,把这些东西和手机都装进去,绰绰有余。
她心满意足地抬头,窗外天色更亮了,但今天注定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浮着厚重的乌云,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白雪走出主卧,走之前再瞥一眼床板,那件白色衬衫没了,她没多想,慢吞吞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到客厅,抬头望向坐在单人沙发里的男人,
“走吗?”她握着斜挎在身上的肩带,看到茶几上烟灰缸里满溢出来的烟头,在灰暗的光线和缭绕的烟雾里她甚至都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衬衣毛衣,裤子换成了黑色的休闲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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