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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烟波洲前方的池塘中荷叶边开始微微泛黄,湖心不少荷花已经开败。
赵明斐一袭月白色窄袖长袍,手持狼毫游走在淡色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残叶折枝。
身旁伺候的左思不解往外看:“窗外明明是碧叶,您怎么画枯荷?”他常常难以理解他家殿下的脑回路,好比现在对着夏天画秋天的景。
赵明斐不答,端起案几旁兰草青花纹茶盏抿了口,转而问道:“她最近如何?”
左思听明白主子说的是谁,啧了声:“这位江二小姐当真安分守己,整日里弄花栽草,偶尔会去到东边后山散步,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和她接头。”
安排在院子附近的数十个眼线愣是没用上。
赵明斐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这么沉得住气。”
“可不是吗?”左思提起江念棠的忍耐力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她还嫌伺候的人多,让他们都先紧着殿下。”
江念棠的吃穿用度是按照真正被圈禁的标准,冷饭冷茶,旧屋陋器,分过去的宫人也都是老弱病残。
本以为娇养的小姐会叫苦连天,自乱阵脚,可她非但没有一句气急的话,还从犄角旮旯里寻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移栽到室内,每天不是在弄花,就是在看书,过得比殿下还闲适。
赵明斐唔了声,不予置评,将刚才画的东西卷起来,随手插进一旁的海水龙纹青花卷杠中。
书桌前立了一尊三脚祥云龙纹冰鉴,方形盖檐四周有水滴不断冒出,沿着纹路滴在下方的凹槽里。袅袅冰雾从铜盖上方冒出,借着湖面上的风送进内室,与荷叶清香混在一起,清凉舒适。
左思不理解:“殿下为何不直接处理掉她,亦或者看管起来便是,何须费心思在她身上?”
赵明斐另取一张宣纸铺在灰绒羊毡上,提笔作画,神情淡然。
“江家把她送进来打我的脸,我总不能白白挨一个耳光,正好用她当饵,钓出暗处的鱼。”
笔尖骤收,江念棠的睡颜被勾勒在纸上,栩栩如生。
*
晚夏的云梦阁掩在浓翠深处,蝉鸣织就的金线缠着素纱窗棂,漏进几缕烫人的光。
江念棠手持素色绢扇子放在胸前徐徐地摇,清风扫过脖颈间细细汗珠,腾起一片携桂花香气的清凉。
而江家跟来的陪嫁丫环青梅却没她那份自在怡然,抱怨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吃的饭菜要么冷的,要么馊的,床榻也硬邦邦。这炎炎夏日,咱们连一点冰都没有,蚊虫又多,我已经好久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江府家大业大,稍微有点脸面的丫环们过得都不差,比小门小户的小姐们还强上三分。
江念棠笑着给她扇了扇风,安慰道:“心境自然凉。我散步时发现后山有驱蚊草,等会你跟我一起弄点回来放屋里。”
青梅无奈叹了口气。
西巷口堪比冷宫,她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看着江念棠平静自然的神色,纳闷她一个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艰苦的生活。
然而她看见江念棠眼底青黑,眉眼间透着疲惫,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早听说这位江二小姐最是能忍,或许她也和自己一样在熬日子罢了。
江念棠却觉得这里的日子比起江府来清闲舒服许多,不需要每日去江夫人那处晨昏定省后马不停蹄侍奉江大小姐,也不需要顶着烈阳到花园采花,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点事就被打被罚。
新婚夜赵明斐对她有尊重却无亲近之意,江念棠闻弦歌而知雅意,识趣地龟缩在赵明斐给她划定的范围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嫁过来前,她心里对西巷口的日子就有所准备,唯一没想到的是赵明斐长得竟与顾焱有几分相似。
她一想到自己那夜认错了人,心中羞愧难堪,却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顾焱的死亡一直耿耿于怀,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以至于看到赵明斐时,失了态,丢了魂。
青梅点头答应,又开始每日的感叹:“大皇子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可惜了……”
青梅从前在江盈丹的院子里伺候,听说过不少赵明斐的事,她闲来无事时总喜欢说上一两句给江念棠听,譬如在春蒐秋狩夺得头彩,他的文章被大儒们夸赞字字珠玑,为人温文尔雅,对宫人关照有加。
这些事江念棠从前也听江盈丹说过一两句,然而彼时她离赵明斐这般云端之上的人物太遥远,仅是敷衍附和嫡姐两句,谁曾想世事变化无常,她如今成了他的妻。
“对了,大皇子的剑术也是一绝,听闻他曾于三千敌军中斩下贼首头颅而毫发无伤,引得举国震惊……”
江念棠摇扇的手微顿,他也擅使剑。
晚膳后,青梅吃坏了肚子,江念棠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锄头去后山采药。
她身形纤弱,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体力不差,泅水攀树样样会一点,顾焱笑着说自己把一个大家闺秀带成野猴子了。
江念棠不到一刻钟就爬到山腰的位置,麻利将驱虫草连根拔起,又捎带了些野菊,打算一起带回去装点荒芜的院落。
回程的时候意外看见赵明斐朝她的方向走来,江念棠下意识躲入最近的大树后,想等他们走远再出来。
然而脚步声却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停下,她听见赵明斐温和的嗓音:“开始吧。”
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呼呼的锐利之声,如同夜风疾驰穿过密林。
他在练剑。
江念棠想到青梅说赵明斐剑术不凡,忍不住悄悄往外探出头,目光一下子就黏在赵明斐身上。
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余晖铺了一层在他天青色圆领窄袖长袍上,袍上绣着银线织就的祥云纹,随着剑势起落翻滚出灿金的浪花。
他手握长剑,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如松的身姿。
暮色中,赵明斐挥剑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与记忆中的剪影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
江念棠看得出神,直到他们离开都没发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忽然变得沉甸甸的,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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