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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眼袖口——里面塞着新领的符纸和朱砂笔。今天还得练,清雅道长没说停,他就不能停。手还是会抖,但他得试。
刚把笔夹进指缝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三四个年轻道士围成一圈走过来,边走边笑。
“哎,看见没?黑三郎又来了。”一个穿灰袍的低声说,“昨儿画的那张‘平安符’,我看不如叫‘不安符’,贴门上鬼都吓得绕路走。”
旁边那人接话:“人家可是掌教亲收的关门弟子,说不定练的是‘心法’,不用手,用脑袋想就能成符。”
“要不咱考考他?让他现场画个‘不抖手符’?”
哄笑声不大,但一字不落全钻进了耳朵。孙孝义没抬头,也没动,只把那几张黄纸一张张摊开,压平折角,再叠整齐,放进袖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纸的层数。
有人故意走到他跟前,伸脚蹭了下他的鞋尖,差点把他绊倒。
“哟,不好意思啊,以为这地儿没人站呢。”那人咧嘴一笑,“怎么,不说话?是真不会,还是装哑巴?”
孙孝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也不闪躲,就是黑,沉得像井水。那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退后半步。
“你们谁不是从第一笔开始练?”一道声音忽然飘然而至,清亮带刺,像剑出鞘。
众人回头,林清轩正站在台阶上,肩背挺直,腰间佩剑轻晃。她没换衣服,显然是刚巡完早课回来,额前几缕碎发被汗粘住,脸上还有点红。
她走下来,脚步不急,却带着风。站到孙孝义身侧,目光扫过那几个道士:“笑人手笨,不如先照照自己心窄。谁第一天就能画成符?你们当自己是神仙投胎?”
灰袍道士梗着脖子:“我们只是说笑,又没动手打人。”
“说笑?”林清轩冷笑,“一群人在别人面前挤眉弄眼、指指点点,还叫说笑?要我在灶房切菜,你们围着喊‘这手不行’,我也能说是说笑?”
那人脸一红,支吾两句没再吭声。
林清轩转头看了孙孝义一眼。他低着头,手还在整理符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憋着劲。她顿了顿,语气放平了些:“别理他们。手抖就多练,练到不抖为止。我第一张符画得比你还烂,烧了三回才敢拿给人看。”
孙孝义没应声,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林清轩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风吹起她道袍的下摆,露出半截绑腿布条。她走得快,背影利落,像一把收剑入鞘的刀。
剩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有个临走还嘀咕了一句:“装什么大义凛然,又不是她亲哥。”
孙孝义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把最后一张符纸塞进袖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太阳藏在里面,光晕一圈圈泛出来,照得石板反着湿漉漉的亮。
他站着没动,直到那几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然后才慢慢往前走,脚步有点沉,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授业堂的门开着,炭盆重新点了火,屋里比早上暖了些。他进去的时候,几个老弟子已经在临摹符样,没人理他。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铺纸、蘸朱砂,提笔。
手还是抖。
第一笔落下,又歪了。他咬牙,继续写第二划,结果更断得厉害。纸上那道红线像被风吹折的树枝,摇摇欲坠。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闭眼三秒,再睁眼,重新来。
就这么一遍遍画,一遍遍废。中途有童子进来添炭,瞥了他一眼,摇头走了。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一个连笔都拿不稳的乡下小子,靠着跪了三天换来入门资格,现在连最基础的平安符都画不成。
可他不能停。
外面天色渐渐亮开,雾散了,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他右手背上。那手背青筋凸起,虎口裂着小口子,是昨天夜里抓石头留下的。他没包扎,也不觉得疼。
练到第三张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女弟子路过,边走边聊。
“你听说孟瑶橙的事没?”一个问。
“哪个孟瑶橙?苏州来的那个绸商家小姐?”
“就是她。听说她娘是被厉鬼害死的,她才来学道。最奇的是,她天生一双慧眼,能看见鬼物本相。”
“真的假的?还能看见鬼?”
“她自己不说,可赵守一师兄亲眼见她指着空地说‘那里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十年前吊死过一个丫鬟。你说邪不邪?”
“难怪清雅道长让她专修《上清大洞真经》,这种天赋百年难遇。”
两人说着,已经走远了。
孙孝义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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