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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村里就零星响起了爆竹声。二狗家在门口挂了对红灯笼,老李头蹲在门槛上嗑瓜子,孙家院子里飘出腊八粥的香味。孙孝义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块糖饼,眼睛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粥。
“再熬一会儿。”他娘掀了下锅盖,白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今儿是年三十,得守到子时。”
孙孝义点点头,把糖饼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他七岁,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一截,脸也黑,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打小就实诚,不闹也不哭,给口吃的就能坐半天。
外头风大,雪片子斜着往下砸,打在窗纸上啪啪响。院角那口枯井早就不用了,井口塌了一半,拿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堆着柴火和烂草席。孙孝义小时候差点掉进去过,他爹拿扁担揍了他一顿,从那以后他绕着井走。
可今晚没人管他去哪。
他爹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往村头瞅。那边火光一闪,接着又是一闪,像是谁家失了火。狗叫声突然没了,连最能叫的黑子都不吭气了。
“不对劲。”他爹嘀咕一句,转身抄起靠墙的柴刀。
孙孝义听见动静跑出来,刚喊了声“爹”,就被他娘一把拽回屋。
“别出去!”她声音发抖,手也在抖,把门闩插了两遍还不放心,又搬了个柜子顶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闷得很,可越来越近。孙家院子小,三步两步就到了院门口。
“哐!”
门被撞开的时候,木屑飞进了屋。
他爹站在院中,柴刀横在胸前。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门口,脸藏在帽子里,看不清模样。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人,手里拎的东西不像兵器,倒像铁钩、铁链子。
“取书。”灰袍人开口,声音平得像没睡醒,“不留活口。”
他爹吼了一声,冲上去就是一刀。
那人动都没动,旁边一个黑衣人抬手一抓,柴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震。他爹被一脚踹中胸口,摔进雪堆里,再没爬起来。
屋里,孙孝义被他娘死死搂住,嘴被捂着,鼻尖蹭到她袖口的补丁。他闻得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还有点汗酸气——她白天洗了一整天衣服。
“别动……别出声……”她贴着他耳朵说,嗓音轻得快听不见,“娘给你熬腊八粥,等会儿就熟了……你要听话。”
外头有人进屋搜。
桌翻了,碗碎了,床被扯开,褥子扔了一地。一个黑衣人踢开后门,看见那口枯井,回头说了句什么。
灰袍人踱进来,站定在井边,低头看了眼。
井盖挪开一条缝,底下黑洞洞的。
孙孝义蜷在井底,嘴里含着一段麻绳,那是他娘最后塞进他嘴里的。她把他推进井里时一句话没说,只用绳子缠住他脑袋,另一头绑在井壁的铁环上,防止他挣扎出声。
他在底下仰着头,透过缝隙看得见外面。
他看见娘走出来,站在井口前,背对着他。
“孩子跳井了。”她说,声音稳得不像话,“我亲眼看见的,没救上来。”
灰袍人没说话,盯着井口看了好一会儿。雪落在他肩上,不化。他的影子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像太阳底下站着个纸片人。
过了片刻,他冷笑一声:“井深无梯,稚子焉能久存?”
说完转身走了。
其他人跟着撤,动作利索,一点多余声响都没有。他们离开时顺手点了火,从堂屋开始烧,火苗顺着幔帐往上爬,舔着房梁。他爹的尸首还躺在院中,脸上落满雪,一只眼睛没闭严。
孙孝义在井底不敢动。
他尿了裤子,热乎了一下就凉透。手指头僵得像铁条,想缩成一团却使不上劲。头顶的木板压得低,他只能侧躺着,脸对着井壁,那里有一层薄霜。
第一夜。
火光熄了,风还在刮。远处传来呜咽似的叫声,是野狗。它们进了村子,围着尸体转。他听见啃咬的声音,咔哧咔哧,像有人在嚼骨头。
他咬住麻绳,牙关打战。
第二日清晨。
井底积了浅浅一层雪,不到半寸厚。他舔了一口,冰碴子扎舌头,但化了水,滑进喉咙。他小口小口地舔,怕动静大了引来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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