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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只把盆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
孙孝义也没吭声,拧开布巾浸水,冰凉的井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擦了把脸,抹去一夜未眠的滞涩感,然后停下动作,布巾搭在肩上,看着水槽里晃动的倒影说:“昨夜我听见了你们的话。”
那人手又是一僵,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道袍前襟,洇出一块深色。
“你说我运气好。”孙孝义拧干布巾,声音不高,也不低,“其实我也怕炸符伤人。每天夜里练到手指发抖,才敢在场上画第一笔。”他说完,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雷纹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模糊的起手势痕迹——指甲刮下的朱砂已经干结,像一道凝固的血线。
“这不是符,是我昨晚补的手感。”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继续洗脸。
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你……何必听这些。”
“我不是来争对错的。”孙孝义甩了甩布巾,“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没藏什么窍门,也没有道长私下传法。我能站上去,是因为摔得够多,疼得够久。”
他抬头,雾气蒙着眉眼,看不出情绪:“你们若不信,现在就来演武坪。我当面画一遍引雷诀基纹,看哪里不对,尽管指出来。”
说完,他提着空盆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等他走到演武坪东南角那块平石旁坐下时,身后已陆续来了五六个人。有昨夜躲在水壶后嘀咕的,也有比试前就说他“捡漏”的,还有几个只是远远看过一眼、跟着凑过来瞧热闹的。没人说话,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孙孝义没让他们等太久。他从怀里掏出黄纸和符笔,铺在石面上,蘸了墨,缓缓落笔。
“引雷诀的第一道基纹,不是为了好看。”他一边画一边说,“是引导灵力走外脉的通道。指尖麻?那是经络反复灼烧留下的疤。你以为我画得快是天赋?是我试过十七次废符后,才知道哪一笔不能停顿。”
他画得很慢,每一划都清晰可见。画到第三折时,手腕微顿,随即用腰劲带过,完成转折。
“步罡歪了?”他自问自答,“我左腿旧伤压不住重心,标准七步走不了全劲。但我发现,把‘天权’到‘玉衡’三步压成一折,靠腰轴扭转补力,反而更稳。”
他停下来,翻开《入门十课》,指着最后一页自己写的两行字:“符成不在快慢,在气贯始终。步罡不在标准,在适己身形。”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琢磨,还有人小声念了一遍。
一个矮个子弟子忍不住问:“那你昨儿比试,怎么没见你这么慢?”
“战场上没人给你时间细描。”孙孝义收笔,吹干墨迹,“可基础不牢,快就是找死。我现在画给你们看的,是根,不是叶。”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又画了一道:“这是我自己改的辅助纹,加在基纹末尾,能缓释灵力冲击。你们要学,我现在就教。”
人群一阵骚动。
“你真肯教?”之前那个灰袍弟子低声问。
“我不靠这个吃饭。”孙孝义笑了笑,丧里丧气的那种,“我要靠的是活得比仇人长。可在这之前,我想先把茅山的事做好。你们要是觉得我碍眼,大可以比我更快、更强——我不会拦着。”
他这话一出,气氛松了些。
有人开始议论技法细节,有人蹲下来看那张基纹纸,甚至有个弟子掏出自己的笔记对照。孙孝义也不急,一个个回答问题,讲得实在,不绕弯。
“你这改纹思路是不错,可万一反噬怎么办?”有人问。
“试出来的。”他说,“前天夜里我在后山烂石板上画了九遍,最后一遍才稳住。那天雷没劈下来,我自己先吐了口血。”
众人静了静。
“你图啥?”灰袍弟子忽然问,“凭你现在名声,躲着练都来得及,干嘛拉我们进来?”
孙孝义低头收拾笔纸,动作利索:“因为我一个人走太久了。我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光靠我自己,守不住这座山。”
他抬起头:“你们骂我,我不怪。可别把茅山当背景板。咱们都是道士,不是戏台上的角儿。谁赢一场比试都不算数,真正要紧的是,将来鬼上门时,有没有人能站出来。”
这话落地,没人接,但也没人反驳。
晨雾渐散,阳光斜照进演武坪,晒在青石板上,潮气腾起。一个年轻弟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也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扛。”
另一人跟着说:“我昨儿说你靠道长偏心,是我眼浅了。”
陆续有人承认自己误解,有的尴尬地笑,有的低头踢石子,但敌意确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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