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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今天画了太多符,比试用了三道雷纹纸,赛后又虚画了十几遍引雷诀的手势,指尖发麻,腕子酸得像是被人拿小锤敲过。但他知道,这时候最不能松的,就是这口气。一松,心就散了,明天雷法催动场上,差半息都可能炸符伤己。
所以他坐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远处东院的窗格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灰白一片。清雅道长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拄着拂尘,没点灯,也没出声。他就这么看着演武坪那边,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知道孙孝义没走。
他也知道,刚才那些话,那些藏在树影里、水壶后、步罡脚印外的闲言碎语,全被这孩子听见了。可这孩子一句话没回,一个人没找,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就这么坐着,调息,守神,把外头的风吹草动当耳旁雨。
清雅道长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气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错觉。但心里却压着东西——是疼,也是怕。
疼的是这孩子命苦,七岁枯井躲仇,十六岁孤身投山,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一个入门的机会。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年?白天一场比试赢了,夜里就得听着同门说他“捡漏”“运气好”“靠道长偏心”。
可他又怕。
怕这孩子太能忍。忍到骨头里去了,表面不动,内里早烧成灰。这种人,要么一夜爆开,毁人毁己;要么一辈子憋着,成了冷面修罗。都不是正道。
他盯着孙孝义看了许久,见那孩子呼吸始终匀长,胸膛起伏如潮汐,掌心搭在膝盖上也没抖,这才稍稍放下心。
至少心没乱。
这就够了。
他转身,拂尘尾扫过门槛,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东院静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没发出一点响。
屋内点了一炷安神香,刚燃到三分之一,气味清淡,带点松木底子。清雅道长盘腿坐下,案上摊着一本《弟子录》,墨迹未干,是他下午记下的比试名单。孙孝义的名字排在符箓项第一,雷法项待定。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两个字:“孙氏”,又顿住。
写训?不合适。现在出面替他说话,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孩子特殊,反而把他架在火上烤。以后谁敢不服,矛头立马转向道长偏心。
不写?也不行。那些话今晚只是嘀咕,明后天可能就成了风言风语,再往后,搞不好真有人暗中使绊。茅山不是江湖帮派,但也有人心,有年纪,有资历,有看不惯“后来居上”的老资格。
他放下笔,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情形:孙孝义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打坐,中午别人歇着,他在平石上练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蹲在演武坪角落默画基纹。十七张废符堆在篓子里,一张没扔,全是自己挑毛病。
再看其他弟子呢?张三报了雷法项,说是闭关三个月,可清雅道长亲眼见他前天还在和人喝酒划拳,说“反正道长不会真考细节”;李志远输了比试,转头就跟人笑“那黑小子也就唬得住新人”,嘴上不服,心里更不服。
人心浮动,不在一两句话,而在一股气。
这股气要是歪了,门风就坏了。
清雅道长睁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年轻时在讲经堂听过的一个故事:荆轲刺秦前,在燕国被人骂“寒门贱种,妄图惊天”。当时没人信他能近秦王身,更没人觉得他配。可他不说,不争,只每日练剑,直到出发那天,捧着地图匣子走出城门,背后讥笑的人才突然哑了火。
真才实学,从来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他有了主意。
不召见,不训话,不在私下安抚孙孝义,也不公开压服众徒。就在三日后讲经堂授课时,讲一段“古之成大事者,非以出身论贤愚”,拿荆轲的事举例,点一句“世人笑其寒微,不知其刃已淬三年”。
既不指名,也不护短,但该听懂的人,自然会听懂。
至于那些非要等到血溅当场才肯信的人——那就让他们继续说吧。等孙孝义真能在雷法合试里站到最后,他们的话,自会变成沉默。
他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下来。
窗外月色爬上了屋檐,洒在拂尘柄上,亮出一道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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