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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德邦踩着碎石往下走,道袍早被树枝扯成了条子,肩头那道伤裂了口,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去擦,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桃木剑,右手拄着根枯枝,一步一步,往那洞口挪。
洞前两块歪石头,蹲着两个穿兽皮的人。一个手里转着把锈刀,另一个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翻白,看人不像看人,倒像在估量肉有多少斤。
“站住。”拿刀的那个开口,嗓音沙得像磨砂。
姚德邦停下,喘了口气,把枯枝插进地缝里撑住身子。他抬头,脸上全是泥和血,可眼神没乱。
“我叫姚德邦,原是茅山门下,如今被逐出师门,无处可去。”他说,“听闻此地收容天下不容之人,特来投奔。”
叼草的那个冷笑:“茅山?正道清流,你也配提?”
“清流?”姚德邦嘴角动了动,“他们把我当狗赶出门时,可没提什么清流。我在山上守了二十年规矩,不沾荤腥,不动女色,结果呢?就因为我跟一个寡妇说了两句话,便说我破戒,杖责三十,扔下山来。”
他低头,解开发髻,从里面抽出一根断簪,轻轻割下一缕头发,扔在地上。
“我现在连道袍都穿不得了。”他声音低了些,“只求一条活路。”
拿刀的妖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钻进洞里。过了会儿,脚步声重了起来,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那人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得吓人,披着张黑熊皮,腰间挂满零碎——有手指骨串的链子,有人牙做的哨,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圈红绳,挂着七八颗干巴巴的眼珠。
他走到姚德邦面前,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上对方的脸。
“你说你是茅山出来的?”这人声音不大,却震得岩壁嗡嗡响。
“是。”姚德邦没躲。
“那你使一手法术给我看看。”
姚德邦点头,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焦黄的符纸,边缘烧过,只剩巴掌大一块。他咬破指尖,在符上划了一道血痕,低声念了几句。
火光“腾”地冒起,三寸高,蓝中带绿,照得四周一亮。
那火苗晃了晃,灭了。
全场静了几息。
大当家程度数眯起眼:“这点本事,在茅山怕是连扫院子都不够格。”
“是。”姚德邦垂手,“但我懂符箓结构,识咒语源流,知阵法破绽。若诸位愿收留,我可为众人论述、改符、辨真伪。”
程度数忽然笑了,拍了下他肩膀。那一掌下去,姚德邦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好!能低头,肯干活,不是那种端着架子装清高的废物。”程度数扭头对身后喊,“摆席!今儿来个稀客,老子要亲自接风!”
两人架着他往里走。越往里,气味越冲——血腥混着馊饭,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肉放久了又加了香料。
洞厅极大,顶上吊着几盏灯,不是油,也不是蜡,而是用整颗人头掏空灌了脂膏,火苗在颅骨眼窝里跳动,照得四壁影子乱晃。
中间一张长案,由八段大腿骨拼成,桌面铺着一张完整的人皮,毛朝下,脸朝上,五官还能认出些轮廓。案上摆着七只铜盘,每只盘里盛着一颗人心,还在微微跳动。
小妖们围坐一圈,有的赤膊,有的裹皮,都在啃骨头。有人拿肋骨当勺子舀血喝,有人把眼珠夹在饼里吃。
姚德邦被按到侧席坐下。刚坐稳,一只骷髅杯就递到面前,杯底刻着“寿与天齐”四个字,里面盛满暗红液体,冒着热气。
“喝。”程度数坐在主位,拎着一把带血的斧头当酒壶,往自己杯里倒,“这是新取的,温着,最补心气。”
姚德邦看着那杯,喉结动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在茅山厨房帮工,大师傅炖鸡总说:心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味。
现在这杯里的东西,也该是趁热喝的。
他伸手接过,低头嗅了嗅。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大概是杀人前点的香,熏进去的。
“大当家如此厚待,愧不敢当。”他轻声说,低头掩面,像是感动。
程度数冷笑一声,突然抬手,把整杯血砸在他脚前。
“哐”一声,骨头杯裂开,血溅上他的破道袍。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野蛮?”程度数盯着他,“是不是心里瞧不起?”
没人说话。所有小妖都停了咀嚼,目光钉在姚德邦身上。
姚德邦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惧色。他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案上跳动的心脏,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稳。
“诸位豪杰在上。”他举起手中空杯,“小道敬这乱世乾坤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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