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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走。”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清轩看了孟瑶橙一眼,没再上前。两人退到十步开外,背对着坟地方向站着,一个低头搓着手,一个望着远处茅山顶的轮廓。夜还黑着,星子稀了,天边有了一丝青白,但离亮还远。
孙孝义拖着腿往前走。左腿那道伤是从恶人谷逃出来时被尸兵爪子撕开的,皮肉翻着,血早就干成了黑痂,可每次用力,里面就像有把小锯子来回拉。他一瘸一拐,走得极慢,膝盖不受力,全靠腰撑着往前蹭。风割在脸上,像有人拿刀片划,但他没抬手挡。
坟头是新堆的土,不高,也不大,连碑都没有,只在前头插了两块木牌,用炭笔写着字:“赵守一师兄之灵位”“钱守静师兄之灵位”。木牌歪了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随时要倒。
他走到第一座坟前,右膝先跪下去,砸出一声闷响。左腿跟不上,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差点撞上木牌。他稳住身子,重新坐直,喘了口气,然后双膝并拢,重重磕了下去。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冷得刺骨。他没急着抬头,就这么趴着,呼吸在土上蒸出一小片湿痕。
“若无二位师兄拼死断后,孝义早已死在谷口。”他说,“今日能归山门,全是你们拿命换的。”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这次额头离地稍高,但力道更重,发出“咚”的一声。他听见自己脑袋里嗡了一下,耳朵开始鸣叫。
第三下磕完,他没立刻起身,而是伸手去摸坟头的土。土是凉的,夹着碎草根和小石子。他抓了一把,攥在手里,指缝间漏下的土粒簌簌落回坟上。他想起赵守一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山神庙里,那人把雷令牌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丢茅山的脸。”那时候他还嫌那令牌沉,现在想想,那不是令牌沉,是人沉。
他又转向另一座坟,动作慢了许多。膝盖像是锈住了,得用手撑着才能挪动。他跪好,照旧三叩首,嘴里却没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堵着东西,张不开嘴。
钱守静从来不多话。有次他在静室练符,手抖得厉害,一张黄纸撕了三次。半夜起来,发现案头上放着一颗丹药,旁边压着张纸条,就两个字:“安神”。第二天问是谁给的,没人应。后来才知道是钱守静熬了一宿炼出来的,说是怕他心浮,画符走火入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折痕很深,一看就是常被人翻看。这是他三年前画的第一张完整的五雷符,当时手还不稳,符线歪歪扭扭,连清雅道长看了都说“勉强可用”。可赵守一拍着他肩膀说:“行,比我当初强。”钱守静则默默递来一块磨好的朱砂。
他盯着符纸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道最粗的符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火苗蹿上来,舔到符纸边缘,迅速烧成一道黑边。他没松手,任由火焰一点点吞噬符纸,直到烧到指尖,才轻轻一抖,把剩下的半截扔进火盆。
火盆是林清轩他们早准备好的,底下垫着沙,上面架着铁网。符纸落进去,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两张木牌,也照亮了孙孝义的脸。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出血口,可眼神是亮的,像夜里唯一的灯。
“师兄们护我回山,我也要护这道脉不灭。”他说。
火光映着他,影子投在身后的山坡上,拉得很长。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像具刚组装好的木偶。站直后,他转向九霄万福宫的方向——那里还黑着,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檐下摇晃。他抬起手,不是行礼,也不是发誓,就是平平地举着,掌心朝下,像托着什么东西。
“我孙孝义在此立誓——此身既入茅山门,便以传道济世为任。”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破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楚,“符不绝,灯不熄,道统不断。”
说完,他放下手,又看了眼两座坟。风这时小了些,木牌也不晃了。他弯腰,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来,铺在两座坟之间的空地上。那是茅山弟子的制式道袍,灰蓝色,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盘腿坐下,把桃木剑横在膝上,双手搭在剑柄两端。
剑是他的,也是大家的。赵守一教过他雷法引剑诀,钱守静替他淬过三次剑锋。这把剑砍过尸兵,劈过妖道,也沾过兄弟的血。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呼吸很浅,胸口起伏不大,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肺里灌铁砂。身体早就到了极限,眼皮重得睁不开,可他不敢睡。他知道,只要一合眼,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赵守一被阴风真人偷袭时的闷哼,钱守静倒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还有最后那场大火,把整个恶人谷烧成了焦土。
他不能睡。得守着。
露水渐渐重了,草尖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打在他肩上、头上、手上。衣袍很快湿透,贴在背上,冷得像裹了层冰布。他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桃木剑横在膝上,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的青白慢慢变亮,山雾浮了起来,缠在树梢上,像一层薄纱。远处传来一声鹤鸣,和昨晚清雅道长听到的那声差不多,凄清清的,划破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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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眸子是清的,没有血丝,也没有迷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还在抖,可握剑的力气回来了。他轻轻拍了下剑身,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草上,窸窸窣窣的。他知道是谁。没回头,也没起身,只是低声说了句:“我好了。”
脚步停住了。
他依旧没回头,目光落在前方两座坟上。木牌上的炭字被露水浸得有点模糊,可还能认出来。他看着,没再说话。
风又起来了,吹散了一缕雾。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下心来的那种叹气。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说:“该回去了。”
他没应,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慢慢把桃木剑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一手撑地,一点点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顿了顿,等那阵刺痛过去,才迈开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的两人没再上前扶,只是跟着他,保持一步半的距离。三人就这样沿着墓地的小路往下走,身影被晨光拉长,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山下厨房的烟囱冒起了烟,一缕灰白的烟柱笔直上升,在微亮的天幕下格外清晰。有人在生火,准备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人在喊:“粥快溢了!”
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走到坡底,他停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两座新坟安静地卧在雾中,木牌挺立,像两个不肯倒下的哨兵。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还是疼,衣服还是湿,可胸里那团火,烧得比昨夜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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