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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漏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程家大宅张灯结彩,前院笙歌不绝,酒肉的香气顺着北风飘过三重院落,飘到最西边的偏院柴房时,已经淡得只剩下一点点油腻的味道。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映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
十五岁的程一鸣蹲在灶前,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药是从三姨娘院里求来的边角料,他挑拣了半天,才凑够一副的量。药罐是母亲柳如烟当年从宗门带出来的唯一物件,如今罐身上已经有了三道细细的裂纹。
“鸣儿。”
里间传来虚弱的声音。程一鸣连忙放下碗,掀开补丁摞补丁的棉布帘子。
柳如烟斜靠在土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旧被,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绣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本该美丽、却被岁月和病痛侵蚀得憔悴的脸。三十出头的人,鬓边已有了白。
“娘,您怎么又起来了?”程一鸣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绣绷,“大夫说了,您不能劳累。”
绣绷上是一幅《百仙贺寿图》,已经完成大半。云雾缭绕的仙山之间,八十七位仙人或驾鹤或乘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最难得的是每位仙人的衣袂纹路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这是母亲绣了整整三个月的活计。
下个月初八是程家家主程远山的六十大寿,主母吩咐各房都要献上寿礼。柳如烟是二老爷的侧室,二老爷五年前外出游历失踪后,她们母子三人在程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这份寿礼,是她们能否继续留在程家过冬的关键。
“还剩最后十三位仙人,今晚绣完,明日就能交上去。”柳如烟轻声说,又忍不住掩口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程一鸣眼眶一热,别过头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娘,您吃点东西再绣。我去厨房帮工,王嬷嬷偷偷给了我两个肉包子。”
油纸包里是两个已经冷透的包子,皮薄馅大,是前院宴席上剩下的。
柳如烟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心疼:“你又去前院了?若是被大少爷看见……”
“我绕的后厨小门,没人看见。”程一鸣掰开一个包子,递到母亲嘴边,“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雨呢?”
“妹妹睡下了。”程一鸣看向炕的另一头。
十岁的程小雨蜷缩在薄被里,睡得并不安稳,小脸在睡梦中还皱着,显然是饿着肚子入睡的。程一鸣悄悄把另一个包子放在妹妹枕边——等她半夜饿醒,就能吃到。
柳如烟只吃了小半个包子,剩下的硬塞回儿子手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母子二人推让间,柴房的门突然被重重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剧烈摇晃。三个身影堵在门口,为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手里提着盏明晃晃的气死风灯。
正是程家嫡长孙,程天宇。
“哟,三更半夜的,在这儿偷吃什么好东西呢?”程天宇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都是炼体三重的武者,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压迫感。
程一鸣下意识把包子藏到身后,站起身挡在母亲床前:“大少爷,这么晚来偏院,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程天宇嗤笑一声,目光在柴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手中的绣绷上,“我来看看,某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在偷主母的‘天蚕丝’。”
柳如烟脸色一变:“大少爷这话从何说起?这绣线是我用自己的月钱买的……”
“你的月钱?”程天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病秧子,每个月那点月钱够买药就不错了,还能买得起天蚕丝?这丝线分明是母亲房中被盗的那批!”
他一挥手,身后家丁上前就要夺绣绷。
程一鸣横跨一步拦住:“大少爷!我娘绣这幅《百仙贺寿图》是为了家主寿诞,每针每线都是清清白白!您若不信,可以去问绣坊的刘掌柜——”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程天宇甩了甩手,冷笑道:“本少爷办事,需要你一个庶子教?”他炼体五重的修为,这一巴掌直接把程一鸣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
“鸣儿!”柳如烟挣扎着要下床,却因咳喘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丁抢走绣绷。
程天宇接过绣绷,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艳,随即转化为更深的嫉恨。一个贱妾之子,一个病弱妇人,竟有这般手艺?
他忽然笑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柳姨娘,你偷盗主母财物,按家法当鞭笞三十,逐出程家。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念在你为家主寿诞用心准备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柳如烟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机会?”
“这绣功确实不错。”程天宇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吧,从今夜起,你搬去我院里的绣房,专门为我母亲绣几幅屏风。至于这《百仙贺寿图》……自然是我献给祖父的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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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程一鸣怒目圆睁,“这是我娘绣了三个月的——”
“三个月的赃物。”程天宇打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程一鸣,你是不是也想跟你娘一起去跪祠堂?”
祠堂。
这两个字让柳如烟浑身一颤。
程家祠堂阴冷潮湿,寻常人跪上一夜都要病三天,以她现在的身子骨,进去就是送死。
“我去。”她哑声说,挣扎着要下床,“绣房我去,但请大少爷放过鸣儿和小雨,他们还小……”
“娘!”程一鸣跪倒在地,抓住母亲的衣袖,“不能去!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程天宇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母子情深,真是感人。不过柳姨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
他弯腰,凑到柳如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当年不是号称‘青岚宗第一美女’吗?怎么,现在这副鬼样子,还想跟我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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