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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后知后觉战栗起来,望着风云突变的战场,他惊恐的吞咽着口水。
明明上一秒风车里郡的军队还在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往前碾压,三十万拉尔曼郡援军的加入令战场呈现出绝然压倒性的局面,但不知在这几分钟里的哪一秒,局势瞬间变化,白马郡的军队重新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士兵往前冲,直接冲破风车里的前锋防线。
他端着枪的手有些颤抖,背后中尉的吼叫也不能平息这股害怕。
荒原上阴冷的风吹在他背后,心里有了一种无缘由的不祥预感,像是战场上的老兵曾经给他讲过的一种第六感,被称之为死亡嗅觉的预感。
少年极力想控制住手臂和手掌,但他发现颤抖的源头不是肢体,而是他的脸部,和不停上下敲打的牙齿。
瞄准镜里的士兵已经靠近,他战栗着往下按动扳机。
子弹飞逝,一颗又一颗穿透对方的胸膛。
少年艰难深呼吸,尽力忽略自己颤跳的右眼皮。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在心底如是宽慰自己。
只不过当瞄准镜缓缓移动,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他自我安慰的喃喃卡在了喉咙骨。
七秒钟前,被他爆膛的敌人重新站了起来。
“死人,怎么站起来了……”
少年惨白着脸。
……
*
阿尔米亚坐在窗边,深紫色的帷幔垂下,只有几缕光透进室内。
女仆把窗户打开,窗外的景象郁郁葱葱,修剪合宜的草坪翠绿,立着白鸽雕像的喷泉源源不断涌着清泉,阳光下延展出一轮七彩的光晕。
一小片枞木林成为天然的荫蔽,有行人在树下乘凉,几声蝉鸣并不凄厉,轻快唱着,配合枝梢上的鸟雀谱奏昼日狂想曲,雪国开始迎来短暂而悠闲的夏日。
街的那边有路人注意到这处漂亮的建筑里有了人影,偶尔瞥来几道打量的视线。
拉尔曼郡首府的这处粉白色小楼建成多年,在三天前,它的墙面还衰败得可怕,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阳台花园里的草坪都被杂草长满,枯老的爬山虎一直爬到建筑顶端,把二楼阳台的窗户都封死。
即使这样无人打理,首府的市民们也未怀疑过这处房产主人的财力。
不是谁都能拥有宝石琉璃铺就的屋顶,常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请到最顶级的工匠们在罗马柱上雕花砌彩,在数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做出精致到纤毛的教画,还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圈出一大片花园。
他们猜测这栋漂亮小楼的主人是遗忘了它的存在,家境过于优渥,首府地皮昂贵的房产在他手里可能排不上号,毕竟拉尔曼郡如此广阔,前国王特意赏给来此驻守的斯特格大公一支才华横溢的建筑师队伍,令雪国在短短几十年就搭建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神似王都的城市,无数栋华丽非凡的建筑矗立在这片土地。
当然这个城市现在的美丽也离不开历史的根基,在更远以前,斯特格大公还未到达这片飘雪的土地之前,也曾有一个流淌着帝国最尊贵血脉的人来到此处,将赤露原始的雪原荒地一片片开化,逐步打造出现在城市的雏形,科学且严谨,几百年的地下水道系统在现在也没有出过任何毛病,即使是春暖花开,积雪开化的潮湿时令,整座城市也见不到一潭污水。
伟大善良的西西尔王子给这个国家留下过无数福祉,这座城市只是他无数事迹中毫不起眼的一项。
这栋带有明显西西尔时期风格的建筑在三天前,突然焕然一新,迎来了神秘的主人。
粉白的墙皮被重新装饰,精致的喷泉雕像静立,花坪萦来几只华丽的大彩蝶。
某个视角能看到窗边的倩影。
朦胧的窗纱后,比天鹅还要优雅的脖颈轻垂,温和的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洒在线条柔美的肩膀,洒在微微前倾,俯身书写时露出的半截后颈上。
姣好小巧的侧脸被挡在薄窗纱后,随着微风的轻轻吹拂,宛若蒲公英的花瓣转瞬即逝。
行人的目光还想继续追随下去,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仿佛都能想象到在这温暖的阳光下,被宽松晨裙覆盖的薄薄肌肤会呈现出如何白皙光洁的质感。
遗憾的是,那道倩影不一会儿就远离了窗边,看起来像是仆人的身影站过来,一点一点往下拉拢长帘。
……
阿尔米亚刚刚给一封邀请信回函,她继续借用拉尔曼郡大公私生女这一身份,回到了雪国。
不知那位远在国王区的“诺雅公主”做了什么,亨利梅德一下子转了作风,他对自己的态度再不像以前一样咄咄紧逼,但这正落阿尔米亚下怀。
她需要权力,但可不想成为权力的傀儡,那个被人高高架起的身份对她只会是一种累赘负担。
她不需要固执而自命清高的支持者们,不需要被加进政治派系倾轧的旋涡,不需要被套上繁文缛节和重重枷锁。
亡国公主的身份就随便丢给谁吧,她可早早见识过这个烫手山芋的威力,吃一蛰长一智。
她永远只代表自己的利益,永远忠于自己。
阿尔米亚抚过蜥蜴的头顶,把回函递给女仆。
“送到泰贝莎小姐府上。”
“好的,小姐。”
那群被派往风车里郡交换学习的小姐们早就在听闻战争的风声时就急匆匆赶回了拉尔曼郡,只剩下一位名作莉莉丝的小姐被留在克伦府当做这场虚假合作的唯一人质,凄惨经历了风车里首府在后世很是出名的黑色仲夏月,也称作绝望七月。
传说短短几十天,克伦首府里最丰腴的夫人都变得脸颊凹陷,面黄饥瘦,膀大腰圆的屠夫成了皮包骨,割下自己的膀子肉喂养一家老小,鸡食马料被人类哄抢,诺大一个首府到处都是流浪汉和饿死的不完整的尸体。
举国都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在这样的处境下,更别提一个邻国的,连名号都没有的公主会有什么待遇了,来迎接的侍卫们向斯特格大公描述少女的惨状:
瘦落的肌骨满是伤痕,本该光滑白皙的皮肤上割出无数道狰狞的血痕,一卷纱布都止不住的血,乱糟糟的被切断的凌乱短发下,露出的哀伤双眸……
斯特格大公似乎有意补偿这个从未见过就被他派往远国的私生女,特意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块地皮昂贵的房子赠与她。
这个生母卑贱早逝的少女乖巧应下,之后也从来不在他人面前吐露她的苦楚和悲惨经历,即使还未见上一面,斯特格大公的心底已经浮现出一个坚强且自立的少女形象。
他在繁忙的政务之间花了三秒钟努力回忆这个莉莉丝公主的生母,但只记得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说实话,这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他从来喜欢的都是柔美的,婉弱的,优雅且忧郁的,也不知道年轻时的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抱上了在马厩喂草的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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